正文  第1章死在雨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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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辞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对。他没醒。他在死。
    雨点砸在沥青路面上,密集得像有人把整个雨夜灌进他耳朵里。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起积水的声浪,近了又远了。血从身体里往外淌,声音很轻,像拧湿布——一点一点地拧,不紧不慢,直到最后一滴。
    他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脖子往后淌。地面粗粝,碎石子硌进后脑勺,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视线里只剩两双鞋。一双黑色皮鞋,一双高跟鞋,裤脚被溅湿了一点。站得很稳,没有蹲下来的意思。
    黑色皮鞋的主人蹲下来了。不急不缓。伞还撑在手里,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自己膝头。他歪了一下头,像在检查一件随手丢掉的旧东西。
    “小辞啊。”
    “你说你这辈子,图什么呢?”
    沈辞想说话,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到颈窝里。
    顾行舟没等答案。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眼睛里没有笑意。
    “喜欢我?你也配?”
    “同性恋真**恶心。”
    “不过耍傻子玩,真挺有意思。”
    语气很平,像在点评一道不好吃的菜。
    然后他低下头,像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似的:“这个一周年礼物,喜欢吗?”
    一年前的今天,他说的是——“小辞,我们在一起吧。”
    顾行舟站起来了。后退一步,搂住苏晚宁的腰,走进雨里。苏晚宁的声音远远飘回来:“……脏死了,我的鞋。”
    高跟鞋踩在湿地上,一步一步,渐渐没有声音。
    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打在他睁着的眼睛里。他眨不了。
    意识一层层往下塌。涌上来的全是画面。
    八岁。小学三年级。顾行舟转学来的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教室门口,白衬衫,背着大书包,站姿有点不耐烦。老师让他自我介绍,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全班在笑。
    沈辞坐在第三排靠窗,看见门口那个男孩。阳光从背后打进来,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忘了时间,心跳漏了一拍。
    十三岁。初中。他每天在走廊“偶遇”顾行舟,在食堂排队时“恰好”排在他后面。顾行舟从没问过。
    那天顾行舟在走廊拐角撞见他,随口说:“你最近怎么老在我跟前晃?”
    沈辞说:“顺路。”
    他俩根本不顺路。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
    十六岁。高中。他站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外面,隔着玻璃看见顾行舟和一个女生接吻。女生的手指插在顾行舟头发里,顾行舟的手搭在她腰上。店内放着一首很吵的歌,沈辞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缩在被子里哭,咬着被角没出声。枕头湿了一片,第二天翻了个面继续睡。红着眼睛去上课,顾行舟经过时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过敏。”
    “哦。”走了。
    十八岁。高三。他把志愿从更好的学校降了一档,为了和顾行舟考同一所大学。填志愿那天晚上他对着电脑坐了两个小时,鼠标在“提交”键上悬了很久。录取后他发消息过去,顾行舟回:“哦,是吗?挺好。”然后继续在群里聊暑假去哪玩。
    大一。大二。同一所大学,不同专业。他像一块背景板,出现在顾行舟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搬东西、陪去校医院、深夜接电话、顶替上场打球、代点到、借笔记、跑腿取快递。顾行舟叫他名字的方式永远是扬着声调的、随意的,像叫一只随叫随到的宠物。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辞喜欢顾行舟。除了顾行舟“不知道”。
    一年前。顾行舟说:“小辞,我们在一起吧。”
    沈辞那晚在备忘录里打了很长一篇字,删了,最后只留了一句:“他喜欢我。”
    他删掉的字里有一行:“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他。”
    后来他给了。担保。股份。公司。命。
    ——
    还有一帧。陆珩冲进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别签。这个担保有问题,你信我一次。”
    他没信。他甩开了陆珩的手。
    那双手的温度,比合同烫。
    最后一帧,定格在那张蹲下来的脸上。雨水,血,嘴角弯起的弧度。
    “这个一周年礼物,喜欢吗?”
    意识塌下去了。
    再有感知的时候,有人在耳边喊。
    “沈辞!沈辞!起床了!八点的课你忘了?!”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白色。头顶一条细长的裂缝,像一条蛇。大学宿舍。
    宿舍里一股洗衣液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走廊上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隔壁宿舍的门砰地关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两下——八点零三分,闹钟已经响过了。
    他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2021年9月1日。大三。开学第一天。三条未读微信,两条是班级群通知,一条是顾行舟昨晚发的:“开学了,出来吃个饭?”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死机了。
    “你到底醒没醒?”一只手拍上他肩膀。林越。圆脸,头发翘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动漫T恤。床梯上还挂着他的毛巾,没拧干,往下滴着水。
    2021年。他死在2024年。三年。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干净的,没有血的手。指节完好,指甲干净,掌纹清晰。
    然后他想起了妈妈的手。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妈妈,是在医院走廊。妈妈握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留下几个白色的印。后来那只手松开了。
    胸腔里有东西往上涌,他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攥着被子坐了一会儿,等它沉下去。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扫过他的后背。林越还在旁边站着,歪着头看他。
    “沈辞?你脸色好差——”
    “林越。”
    “啊?”
    “我没事。起晚了,马上走。”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的,真实的。窗外有鸟叫,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晨跑,哨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九月的阳光斜斜落进来,挂在他的脚背上。
    沈辞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梧桐树还绿着,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路上有几个背书包的学生,手里拎着早饭,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背上的那道光,慢慢呼出一口气。

    作者闲话:

    开篇改了好几版,最后选择了“少即是多”。沈辞的恨不需要宣言,雨声、血、两双鞋就够了。希望你们在读的时候,能感受到那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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