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香共箸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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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日在天井里把话说开之后,巫燕清发现,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又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变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从前他与巫岚夜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上写满了“不许”“不准”“不可”,他看不见墙,却处处碰壁。如今墙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不太习惯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他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是偶尔会觉得——少了那堵墙的遮挡,迎面吹来的风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
    没变的是巫岚夜这个人的本性。
    那人依旧一丝不苟,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去看一眼东厢窗前的枇杷树,然后去香房待上一两个时辰。他依旧是那个能把上百味香料分毫不差地调配出来、却分不清自己的茶盏空没空的巫家掌香人。他的衣襟依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发冠依旧束得端正,走路依旧不紧不慢,说话依旧言简意赅。
    但巫燕清注意到,他在某些极细微的事情上,开始不一样了。
    比如用早膳时,陈伯照例摆了两副碗筷。从前巫岚夜坐在上首,巫燕清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用膳,偶尔巫岚夜替他夹一筷子菜,他说一句“多谢兄长”,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如今两个人依旧坐在老位置上,但巫岚夜不再往他碗里夹菜了——他把菜碟推到桌子中间,让他自己夹。有时候巫燕清夹菜时抬眼,会撞上巫岚夜的目光——那人明明在喝粥,眼睛却落在他身上,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这种无声的注视和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想要靠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又比如昨晚,巫燕清在天井里乘凉,坐在枇杷树下的竹躺椅上,摇着蒲扇看星星。巫岚夜从香房出来,站在廊下擦手,擦了很久,然后走下来,在离他一臂远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巫燕清先开了口,问了一句“香房里的新香调好了吗”。巫岚夜说“快了”。然后就又没有话了。
    巫燕清觉得很新鲜。
    十年来,巫岚夜从来没有这样笨拙过。他在调香时是精准的,在待人接物时是从容的,在面对满堂香料商时是锋芒毕露的。可他此刻坐在石凳上,盯着天井里那口水缸里的红鲤,像是突然忘了怎么跟一个自己养了十年的人说话。
    以前巫岚夜掌控一切,他知道怎么把巫燕清留在身边——用香,用暗卫,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如今这些手段都被他自己亲手撤掉了,他就像一个被卸了兵器的人,只能赤手空拳地站在战场上,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他想要守护的对象。巫燕清觉得这样的巫岚夜,比从前那个刀枪不入的掌香人更让人心软。
    今早用早膳时,巫燕清做了另一件从前绝不会做的事——他给巫岚夜盛了一碗粥。动作很自然,盛完放在巫岚夜面前,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搁在粥碗旁边的小碟里。然后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没有特意去看巫岚夜的反应。
    余光里,他看见巫岚夜拿起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动作。那人喝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像是在品一碗与众不同的珍馐。陈伯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笑。
    早膳后,巫燕清照例去书房翻巫岚夜的手札。那只青瓷香炉还放在书案角落里,炉中的新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余烬。他拿起香炉,凑近闻了闻——那缕清冽的残香还萦绕在炉壁上,淡淡的,像是初雪融化后松针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凉意。他把香炉放回原处,正要继续看手札,忽然听见天井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不是陈伯扫地的沙沙声,也不是巫岚夜进出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重物拖过石板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巫岚夜正拖着一把竹梯穿过天井。竹梯很长,几乎有两人高,拖过青石板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陈伯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捆麻绳和一把剪刀,嘴里碎碎念着“大公子您放着我来”,却根本拦不住。巫岚夜将竹梯架在枇杷树上,用手摇了摇确认梯子稳当,然后撩起衣摆,踩上了第一级。
    巫燕清推门走出来:“你们在做什么?”
    “枇杷熟了。”巫岚夜站在梯子上,抬头看着头顶那几簇黄澄澄的果实,“去年没摘,全被麻雀啄了。今年早些摘下来,给你熬枇杷膏。”
    巫燕清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梯子上的巫岚夜。这人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站在晃悠悠的竹梯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伸手够枝头最高的那簇枇杷。他的袖口依旧束得一丝不苟,但袍角被竹梯的毛刺挂住了一道,扯出几根丝线。他摘枇杷的手法并不熟练——摘第一颗时用力过猛,把旁边两颗还没熟透的青果也带了下来;摘第二颗时又太轻,捏着果柄拧了好几下才拧断。一看就是个从来不用亲自爬树摘果子的少爷。
    “这簇最黄。”巫岚夜将摘下的果子递给巫燕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额角投下斑驳的光影,“接好,掉地上就摔烂了。”
    巫燕清伸手接过。枇杷还带着枝头阳光的余温,果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是刚摘下来的新鲜。他把枇杷放进陈伯递来的竹篮里,又抬头去看梯子上的人:“左边那簇,对,再往左一点。”
    巫岚夜伸手去够左边的枝丫,脚下梯子晃了一下。陈伯在下面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扑上去扶住梯子。巫岚夜自己倒是面不改色,站稳之后继续摘,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方才的晃动只是微风吹过。但巫燕清注意到,他摘那簇枇杷时格外小心——因为那是巫燕清指的那一簇。
    摘了小半个时辰,竹篮满了大半。巫岚夜从梯子上下来,袖口和衣襟上沾了好几片枇杷叶的碎屑,发冠也被一根低垂的枝丫蹭歪了些许,几缕碎发从鬓边散下来,贴在他的额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伸手随意拍了两下,然后把竹梯从树上搬下来,靠在墙边。他转身正要往厨房走,巫燕清忽然叫住了他。
    “别动。”
    巫燕清走上前,踮起脚尖,从巫岚夜的头发上摘下一片枇杷叶。叶片卡在那根银簪旁边的发丝里,碧绿的,边缘有些焦,大概是方才被树枝蹭到的时候挂上去的。巫岚夜比他高大半个头,他踮着脚也只堪堪够到那根银簪的位置。他把叶子摘下来,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随手一扬,让风将它吹进天井角落的草丛里。
    “好了。”巫燕清落回脚后跟,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巫岚夜低头看着他,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巫燕清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枇杷叶青涩的气味,还有那缕已经渗透进他皮肤纹理的、清苦的白芷香。巫岚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从巫燕清肩头也拈下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飘上去的枇杷叶。那片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嫩黄色,边缘还带着锯齿。他的指尖擦过巫燕清的衣领,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你也有。”他把叶子举到巫燕清面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惯常的、冷淡的弧度,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不太习惯的笑意,像是冰面下终于透出的一丝**。
    巫燕清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第一次巫岚夜对他笑——巫岚夜对他笑过很多次,在马车里、在书房里、在香房里,在那些他一步步落入掌控的时刻。那些笑容都很淡,薄得像刀刃上的一层霜,让人看了心里发冷。可这个笑容不一样。这是一个笨拙的、生涩的、因为摘枇杷弄歪了发冠还浑然不觉的人,在阳光下对他露出的笑。像一只猛兽收起了所有的利爪,翻过身来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看什么?”巫岚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笑意收了半分,但唇角还是弯着的。
    “看你头发歪了。”巫燕清说完,没再多停留,弯腰拎起竹篮朝厨房走去。
    陈伯已经在厨房里备好了熬枇杷膏的砂锅和冰糖。见巫燕清拎着篮子进来,连忙接过去,一边倒水洗枇杷一边念叨:“这枇杷还是大公子亲自摘的好,去年老奴想摘,大公子不让,说留着给二公子看青。今年倒是主动爬梯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念叨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瞥了巫燕清一眼,低下头继续洗枇杷,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巫燕清站在厨房门口,回头朝天井里看了一眼。巫岚夜还站在枇杷树下,正低头整理被树枝挂歪的袖口,整理几下又停下来,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巫岚夜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继续整理袖口。
    巫燕清收回目光,走进厨房,挽起袖子。陈伯已经把枇杷洗好去核,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冰糖在砂锅里被小火慢慢熬化,咕嘟咕嘟地冒着琥珀色的泡。他拿起木勺,开始搅拌锅里的糖浆。糖浆很稠,搅起来费力,但他搅得很认真。厨房里弥漫着冰糖融化的甜味和枇杷清新的果香,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从敞开的门窗飘出去,溢满了整个天井。
    片刻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皂靴踏过青石板,不紧不慢,然后停在厨房门口。
    “要帮忙吗?”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依旧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巫燕清侧过头:“你会熬枇杷膏?”
    巫岚夜站在门口,被这句话问得沉默了一下。“可以学。”他说。
    巫燕清往旁边让了一步,将木勺递过去。巫岚夜走进厨房,接过木勺,站在砂锅前开始搅糖浆。他的手法和捣药时截然不同——捣药时他稳而有力,每一杵都精准无误,此刻搅糖浆却有些手足无措,动作僵硬,搅得太慢怕糊锅,搅得太快又怕溅出来。陈伯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恨不得上去抢勺子,巫燕清却靠在灶台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巫岚夜没有回头,但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自在。
    “没笑什么。”巫燕清收敛了笑意,但眼角还是弯的。
    砂锅里的糖浆越熬越浓,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咕嘟咕嘟的气泡越来越稠,像融化的琉璃。枇杷果肉在糖浆里翻滚,渐渐被熬透了,变得晶莹剔透。甜腻的香气和枇杷的清酸混在一起,酸甜适中,像五月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味道。
    巫岚夜搅着糖浆,忽然开口:“明天陪我去采办些东西。”
    “什么东西?”
    “香料行会的尾款还没结清。顺路去绸缎庄——你夏衣该添两身了,去年的料子薄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也行。你不想出门就在家歇着。”
    巫燕清垂下眼,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枇杷果肉。一颗枇杷被糖浆裹着浮上来,转了一圈又沉下去,像一只在琥珀色的湖里游泳的小鱼。以前巫岚夜从不问他“想不想”——他直接安排好一切,然后告诉他“明日去城南”“穿那件青色的”“午时出发”。他也从不问巫燕清的意见,因为不需要。如今他开始问“想不想”了,虽然问得还很生硬,虽然在问完之后还会不自觉地往回找补,但他在问了。他在学着把选择权还给巫燕清。
    “去吧。”巫燕清说,“正好我也想买几本书。书房里那些都翻遍了。”
    巫岚夜搅糖浆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粒小石子,涟漪荡开一圈浅浅的欢喜。
    砂锅里的枇杷膏熬好了。陈伯找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罐子,将熬好的枇杷膏一勺一勺舀进去。琥珀色的膏体在白瓷映衬下显得格外莹润,凉透之后舀一勺兑温水喝,清甜润肺。巫燕清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巫岚夜面前。
    巫岚夜低头看着那勺枇杷膏,又抬头看了看巫燕清。他没有接勺子,而是微微低头,让巫燕清把那勺枇杷膏喂进他嘴里。巫燕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勺子递过去。枇杷膏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巫岚夜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那副表情太专注,像是在品一味需要细细琢磨的香,前调是冰糖的甜,中调是枇杷的微酸,尾调是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搅了半个时辰糖浆的午后时光。
    “甜了。”他睁开眼,“下次少放些糖。”
    “我觉得刚好。”巫燕清用同一把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舌尖舔过勺子背面时,忽然意识到这把勺子方才刚从巫岚夜嘴里拿出来。他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将勺子放进水槽里。
    巫岚夜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看灶台上那罐刚封好的枇杷膏,耳根在午后的光线里隐隐泛着不太正常的红。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晚膳还早。你的书要不要现在去买?”
    “现在?”
    “现在。”
    巫燕清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厨房门口,经过巫岚夜身边时停下脚步,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小片枇杷叶碎屑拈掉。那片碎屑很小,不及小指甲盖大,粘在领口的暗纹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巫燕清也是凑近了才看见的,拈完之后随手拍在门框外的草丛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穿过天井,枇杷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那只空鸟笼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笼门朝南,正对着巷口老槐树的方向。敞开的笼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陈伯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看着两个并肩出门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去收拾砂锅。
    灶台上那罐新熬的枇杷膏封得严严实实,白瓷罐壁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签。陈伯认得那个字迹——是巫岚夜的蝇头小楷,写了两个字加一个日期。
    “清润。五月初九。”
    陈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那只白瓷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橱柜最上层——和二公子小时候爱吃的、存了八年的梨膏糖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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