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香笼中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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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三月,京城柳絮翻飞如雪。
    巫燕清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檀香缭绕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寒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冷汗浸透了中衣,额角却连抖都不敢抖一下——因为巫岚夜就坐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紫檀木椅上。
    那人甚至没开口说一个“跪”字。
    只是今早用饭时,巫燕清随口提了一句二房婶娘昨日来说的亲事,巫岚夜手中的银箸便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那声响极轻微,巫燕清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阿清长大了。”巫岚夜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语调平缓,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巫燕清跟了他十年,太清楚这温和底下压着什么。那是暴雨将至前死寂的平静,是香炉里看似沉寂、稍一拨弄便火星迸溅的灰烬。
    他放下碗筷,自己去了祠堂。
    跪到日影西斜,身后才终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巫岚夜起身了。
    那人走到他身侧,并不看他,只是抬手拨弄供案上的香炉。炉中燃的是“静思香”,青烟笔直上升,忽然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搅乱,像一道被拦腰折断的线。
    巫燕清垂着眼,看见他的皂靴停在视线边缘。
    靴面上绣着银线云纹,是今早新换的。巫岚夜这个人,从头到脚永远一丝不苟。就连此刻本该是动怒的场面,他的衣襟依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发冠也束得端正,不像寻常男子那般随意。
    “二房那边,我已经回了。”巫岚夜开口,声音低沉,像古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拨动,“你年纪尚轻,亲事不急。”
    巫燕清喉头发紧。
    他已经二十了。
    这个年纪放在外头,寻常男子早该娶妻**。二房的婶娘三番五次上门,不过是因为他虽姓巫,却到底是个养子——婚事不抓紧些,日后在巫家更难立足。
    可这些道理,巫燕清一个字也不敢说。
    “是。”他低着头应道。
    巫岚夜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夕阳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把那张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他的眉眼生得极深邃,高鼻薄唇,是带着几分异域血统的相貌。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褪去少年青涩、又未染中年暮气的时候,像一把淬炼到恰到好处的刀。
    此刻那把刀上,映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听话就好。”巫岚夜伸出手,指尖触上巫燕清的额头。
    那只手常年侍弄香料,皮肤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极薄的茧。触碰的力度轻得像羽毛拂过,巫燕清却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怕这只手。
    这双手曾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也曾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按进浴桶里,曾彻夜不眠地替他调制药膏擦拭冻疮,也曾——在他十六岁那年,把他关在房里整整七日。
    只因为他在街上和隔壁书肆的少东家多说了两句话。
    巫岚夜的指尖从额头滑到眼角,在那里停住。
    “燕清。”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跪在这儿?”
    巫燕清没应声。
    巫岚夜也不需要他应声。他的拇指擦过巫燕清的眼尾,力道忽然加重,像是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巫家祠堂供着的,是百年来历代掌香人的牌位。我是巫家第七代掌香人,而你——”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的弧度在阴影里显得意味不明。
    “你是我带回巫家的人。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的命是我的。这条命,跪天跪地跪祖宗,再多跪一个我,不为过。”
    话落,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香丸,扔进了香炉里。
    “静思香”的清气被一股甜腻的暖香盖过。
    巫燕清闻出来了。
    是“巫山云”。
    巫家最负盛名的香,价比黄金,每年只出三丸。据说一缕香气便能让人魂牵梦萦,恍若置身巫山**之间。
    可巫燕清闻到这股香时,只觉得冷。
    他从十岁起,夜夜熏的就是这个味道。早已闻惯了,甚至依赖了——偶尔巫岚夜外出,他独自宿在房中,没有那股甜香缭绕,竟会辗转难眠。
    “起来吧。”巫岚夜说。
    巫燕清试着起身,膝盖却早不听使唤。他身子一歪,被巫岚夜稳稳扶住。
    那只手箍在他的腰侧,力道不重,却像铁箍般无法挣脱。
    “明日我会让陈伯把庚帖退回去。”巫岚夜扶着他往外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二婶那边你也不必再去,少些往来也好。”
    巫燕清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灭了。
    他想起昨日二婶悄悄塞给他的那张庚帖,红底黑字,写着一个陌生女子的生辰八字。他把庚帖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关于“寻常人”的梦。
    可是此刻,枕下的秘密恐怕早已被翻出。
    巫岚夜把他送到房门口,松开了手。
    “好好歇息。”他说,“明日我要去香房调制新香,你随我同去。”
    巫燕清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巫岚夜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形几乎遮住了门外所有的光,影子将巫燕清整个人笼在其中。
    “阿清,”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温柔到让人生出错觉,以为下一句会是兄长的关切,“莫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门在身后合上。
    巫燕清站在原地,听见外头传来落锁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又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三月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吹散了些许甜腻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巫岚夜解开大氅将他裹进怀里时,也是这样甜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救赎的味道。
    原来不过是——
    另一种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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