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香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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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山脚下一片松林边,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没有巫家的家徽,没有随从,只有一个戴斗笠的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巫燕清在竹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朝马车走去。他不想回福安别院,但他更清楚眼下的处境——解药只剩蓝瓷瓶里那几丸,戒断反应随时可能发作,而这座山救不了他。柯静山给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哑婆守着的不过是巫岚夜住过两夜的空宅。他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先跟巫岚夜回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平坦。马车沿着西山官道驶入城中,又穿过几条巫燕清叫不上名字的街巷,最终停在福安巷时,日头已经偏西。巫燕清掀开车帘,愣住了。
门口那些始终蹲守在墙头的暗卫不见了。往日天井里三步一岗的黑色人影,竹林后面、门廊柱子旁、正房屋脊上的哨位,全都空了。连那个被换了岗位的铁塔般的壮汉,也不在后门外的巷子里。只有陈伯一个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扫帚,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
巫燕清下了马车,跨进大门,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没有暗卫的别院,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他穿过天井时,看见枇杷树下多了一把竹躺椅,旁边矮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躺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不是新买的,而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他不记得别院里有过这把躺椅。陈伯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老奴沏了新的龙井,二公子一路辛苦了。”巫燕清接过茶盏,茶汤清亮,温度刚好。
晚膳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巫燕清坐在正厅的紫檀小方桌前,看着陈伯一道一道往上端菜——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芦笋、一碟他叫不出名字的酱菜,还有一盅参鸡汤。没有一样是巧合,全是他在巫家老宅时爱吃的菜。他在福安别院住了这么久,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爱吃什么,但巫岚夜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从前从不明说。如今他把这些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不着一字,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一直都知道。
巫岚夜没有来用晚膳。回府之后他便把自己关进了香房,香房的门紧闭着,从窗缝里透出明灭不定的炉火光。陈伯去请他,回来只说大公子在调香,让二公子先用。巫燕清一个人坐在那张方桌前,对着四菜一汤,慢慢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芦笋。他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他知道巫岚夜为什么不出来。那个人在给他时间——让他消化今天听到的所有话,让他适应这座没有暗卫的院子,让他在没有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注视下,独自吃一顿饭。这不是放过,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前是锁,现在是网。网比锁更可怕,因为网是软的,你撞上去不会疼,只会被缠住。
饭后,巫燕清回到东厢。推开门的瞬间,他愣在了门口。屋子被人重新打扫过,桌案上的书整理得整整齐齐,那本摊开读到一半的《香谱》被合上了,旁边压着一枚枫叶形状的铜书签。床上的被褥换了新的,叠得棱角分明。窗台上那只被他倒空了冷灰的青瓷香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栀子花,白瓣翠叶,香气清冽。床头矮几上放着一套叠好的寝衣,细棉布的,针脚细密。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不一样了。不是少了几样东西,而是换了几样东西。那些与锁魂引有关的痕迹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日常的照顾。
巫燕清走到床边,拿起那套寝衣。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翻了翻领口,没有熏香的痕迹。又低头闻了闻枕头,只有干净的棉布味,没有巫山云。他站在床边,攥着寝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这些情绪他都有过,此刻却全都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那个人把他锁了十年,用蛊香栓着他的骨头,承认了每一桩罪行——然后撤了暗卫,换了枕头,在他桌上放了一枝栀子花。他该恨他,可恨意涌到喉咙口,又被这枝花堵了回去。他该怕他,可害怕的前提是被瞒着。而今日在西山老宅,巫岚夜把能说的都说了——没有否认,没有辩解,连“我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话都说出了口。面对一个不再伪装的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
巫燕清还是从怀中掏出了蓝瓷瓶。他该吃药了。距离上一次发作已经过去大半日,按照前几日的规律,下一次发作应该就在入夜之后。他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桌上陈伯新沏的龙井茶咽了下去。苦味照例让他皱紧了眉头,但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急着找水压住苦味,而是任由苦意在舌根蔓延,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口。这种苦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入夜后,发作果然来了。
先是从脊椎底部泛起一股熟悉的痒意,像无数只蚂蚁沿着骨头缝往上爬。巫燕清早有准备——他闩好门窗,放下床帐,将一条干净的布巾叠好咬在嘴里,然后蜷缩在床角,等着那股痒意演变成剧痛。
可是没有。
痒意到达顶点之后,没有像前几夜那样翻涌成撕心裂肺的痛。它只是在骨头上盘桓了片刻,然后慢慢退了下去,像潮水涨到最高处忽然失去了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退回到不可见的地方。巫燕清咬着布巾等了很久,等到汗水浸透了寝衣的后背,等到月亮从东墙升到了中天。发作没有再来。这是十几天来最轻微的一次——轻到他甚至不需要咬着布巾就能扛过去。
他把蓝瓷瓶从枕边拿起来,借着月光端详。瓶身深蓝,釉色温润,瓶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上次在废宅墙头上磕出来的。他不确定是柯静山的药终于开始见效了,还是因为他已经整整一日没有吸入新的锁魂引。也许两者都有。又或者——他想起巫岚夜今早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柯静山给你的解药只能拔九成,剩下那一成,每逢节气就会发作。”巫岚夜既然知道柯静山解药的底细,那他今晚调的那炉新香,是不是与剩下那一成蛊毒有关?巫燕清把蓝瓷瓶放回枕边,没有继续往下想。
第二日清晨,巫燕清推开东厢的门,看见天井里的枇杷树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竹编的鸟笼挂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笼子里没有鸟,只有一截干枯的树枝和一小碟清水。鸟笼的门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巫燕清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空笼子,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我不会再关你。但你可以自己选择留下来。
他转身去了书房。书架上的手札依旧整齐排列,包括那本暗红色封皮、没有题字的巫岚夜的私人笔记。他抽出那本笔记,翻了几页,全是香料配方和批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个字都端正得不像是随手记录。他在中间某一页停住了——“锁魂引·残方”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称,有几味被圈出来,旁边用朱砂批着小字:“断肠草根,性烈,慎用。”“七叶一枝花,配伍需减量。”“乌梢蛇胆,与断肠草相冲,服后三日忌风寒。”每一行批注都直指柯静山那味解药的弱点。巫岚夜不是在吓他,他是真的在研究怎么解锁魂引的残毒。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停了片刻,又远去了。陈伯端着一碗药出现在门口时,巫燕清正在穿外袍,准备去正厅用早膳。
“二公子,您的药。”陈伯将药碗放在桌上,垂着眼补充了一句,“大公子亲手煎的。”
巫燕清看着那碗药。汤色深褐,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甜,与他之前喝过的所有汤药都不同。他把碗端起来,吹了吹,慢慢喝了下去。药液滑过喉咙时带起一阵微弱的灼烧感,然后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胃部向四肢蔓延的暖意。他放下空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在哪?”
“香房。”陈伯说,“大公子一夜没睡。”
巫燕清没有说话。他走出东厢,穿过天井,路过枇杷树下那只空鸟笼时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去香房,而是转身去了书房,继续翻那本手札。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锁魂引的事,巫岚夜写的那些批注、柯静山曾祖手札里没有记全的部分,都在这本笔记里。巫岚夜没有拦他,甚至没有关上书房的门。
正午时分,天井里响起陈伯摆午膳的动静,碗筷轻碰的脆响和饭菜的香气一同穿过敞开的窗飘进来。巫燕清放下手札,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书案前站起身。他正要出门,却看见书房的门槛外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
和他以前用的那只一模一样。流云纹,镂空盖,釉色莹润。但里面的香气不是巫山云。是一味他从未闻过的香,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又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竹林里的气息。
香炉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是巫岚夜的蝇头小楷——“这一味,不上瘾。”
巫燕清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才添上去的——“你若还是不想闻,就放在门口。我收回去。”
巫燕清站在门槛前,看着那张字条和那只香炉,站了很久。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和西山的竹林声很像,又不太像。他弯腰,把香炉端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关上书房的门,将香炉放在了书案的角落里。青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里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扭成一条细长的丝线。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他的鼻腔没有像闻到巫山云时那样贪婪地扩张,肺部也没有涌起那种病态的渴望。只是觉得好闻。只是好闻。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我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爱。但你若要走,我不会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