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香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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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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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燕清没有回福安别院。
他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待到日落。这一带鱼龙混杂,住着些小商贩和码头苦力,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收摊后,整条巷子便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街口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阿六临走前从怀里掏出那串用麻绳穿着的半青半红的李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巫燕清坐在一户人家的后墙台阶上,啃完了那串李子——酸的占多数,仅有一颗微微泛红,咬下去能尝到些许甜味。
日头一寸一寸沉下西山时,他体内的戒断反应又来了。
这一次比前几次更加凶猛。那种从骨头深处往外钻的痒意像被浇了热油,顺着脊椎一路炸开,每条骨头缝都被撑得快要裂开。他蜷缩在台阶上,死死咬着袖子,袖口的布料被咬穿了几个洞。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真切。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久,等那波发作退去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对面屋顶的瓦脊上。
他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嘴唇上的旧伤又破了,牙龈也出了血,满口铁锈般的腥甜。他翻了个身,撑着台阶慢慢坐起来,从怀里掏出蓝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柯静山说过这药苦,果然苦得让人眼眶发酸,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久久不散。他把蓝瓷瓶重新塞好,贴着胸口放好,又摸了摸袖中的半叶玉佩——还在。
赶在关城门前,他必须出城。
酉时三刻,巫燕清走到了城门。城门口的守卫正忙着收拢拒马,见他走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要关了。”他低头加快脚步,混在最后几个出城的菜贩和樵夫中间,穿过了门洞。身后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合拢,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渐渐没有了房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零星几丛矮树。官道依着西山山势蜿蜒而上,路面由碎石夯成,还算平整,但岔路极多。巫燕清借着月光展开柯静山的地图,边走边辨认方向。走三里,路边果然出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早已枯死,另一半却奇迹般地活着,斜伸出一根新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拐进土路。土路两侧没有人家,只有大片荒地,偶尔几声野狗的吠叫从远处传来,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出方向。他走了半程便开始喘息,戒断反应耗尽了他的体力,每走一程就要扶着路边的树干歇上好一会儿。胃里翻涌着酸水,方才咽下去的药丸差点被呕出来。他咬着牙将酸水咽回去,继续往前走。
月亮越升越高。他在月光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走夜路的情景——十年前跪在雪地里,巫岚夜掀开车帘递出那只香炉,然后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大氅里。那时他才十岁,浑身冻僵,只知道那件大氅很暖,那个人的怀抱也很暖。他闻到大氅上沾染的巫山云的甜香,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能让人安心的事物。他趴在巫岚夜的肩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破屋和越来越近的黑漆马车,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了。
十年后的今夜,他一个人走在荒山野路上,手中没有那缕甜香,身边没有那个人的大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山间灌过来,凉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心里却觉得从未有过地踏实。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自己选择走哪条路。就算这条路走得满嘴是血、浑身发抖,也是他自己选的。
四更天时,他终于找到了柯静山说的那处老宅。
宅子藏在半山腰一片竹林后面,如果不是地图上画的那道岔路标记,他几乎要错过。拨开茂密的竹丛,青瓦白墙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墙皮斑驳脱落,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几丛野生的凤仙花从石阶的裂缝里探出来,被月光照得红艳艳的。巫燕清走上石阶,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门才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举着一盏油灯,从门缝后面打量他。她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很清亮,不像寻常仆妇那样浑浊畏缩。她看了看巫燕清,又看了看他身后漆黑的山路,没有说话。
巫燕清取出半叶玉佩,递了过去。
哑婆接过玉佩,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片刻,又将玉佩翻过来看那道旧裂痕,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巫燕清。她点了下头,将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关门时将门闩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山里的什么东西。
老宅不大,前后只有两进。天井里没有种花木,只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缝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堂里供着一尊褪了漆的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冷灰,显然很久没有人上香了。观音低垂着眼,面容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只剩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哑婆将巫燕清领到后院一间厢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厢房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
哑婆没有多待,只是将油灯放在桌上,又比划了几个手势——饿了就敲桌子,渴了就去厨房的水缸舀水。然后转身出去了,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巫燕清在床沿坐下来。被褥是粗布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出几道笔直的折痕。他把蓝瓷瓶和半叶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过去十年,他的每一个时辰都是巫岚夜安排好的——何时起床、何时用饭、何时读书、何时就寝。连他闻什么香、穿什么衣、喝什么茶,都有巫岚夜替他做决定。此刻一个人坐在这间陌生的厢房里,没有人给他点香,没有人给他布菜,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竹林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和枇杷树被风吹的声音很像,又不太像。枇杷树的叶子厚实宽阔,风吹过时是簌簌的闷响,而竹叶细长尖锐,风过时是清脆的哗哗声。他被这两种相似又不同的声音包裹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极淡,从枕头的布纹里隐隐透出来,混在皂角的清香里,几乎难以察觉。可他闻了十年,他的鼻子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种味道——巫山云。甜腻的,缠绕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枕头的织物纤维里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巫燕清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枕头凑到鼻尖。
不是错觉。枕头的布面上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巫山云香气,不是今天沾上的,而是反反复复熏染之后渗进织物纹理深处的那种气味。经年累月,洗都洗不掉。
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认得这个浓度,这是巫岚夜贴身衣物的熏香浓度——不是随便焚一炉香就能沾染上的淡味,而是日日熏、夜夜熏,渗透进每一根丝线之后才会形成的味道。他翻身下床,抓起油灯重新点燃,举着灯走到门边。门框的木纹上,用指甲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三道横杠,最上面一道是旧的,下面两道是新刻的。
那是巫岚夜的习惯。那人每住一处宅子,都会在门框上刻痕计数。一道痕代表住过一夜。在福安别院东厢的门框上,巫燕清见过同样的刻痕。整整十三道。底下两道新痕的边缘还有细小的木刺没有磨平,最多不过两三天。
他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有跪下去。
这间老宅巫岚夜住过。就在不久之前——两三天前,或者更近。他记得巫岚夜说过“宫里那边还有些手续要办,绕西山官道,约莫要去两三日”。绕西山官道,从城东到城南为什么要绕西山?西山脚下有什么?有这处老宅。
巫岚夜根本不是去办什么手续。他是来过这里。他在这张床上躺过,在这个枕头上靠过,在这扇门框上刻下了自己的印记。他早就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了。等着巫燕清翻出那面西墙,等着他走完那段山路,等着他自以为是地逃离——然后自投罗网。
巫燕清后退一步,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呼吸吹得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别的痕迹。没有。屋子里干干净净,除了枕头里的气味和门框上的刻痕,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巫岚夜从不留多余的东西。他只留这些藏在暗处的记号,像香炉里那些察觉不到的烟气,散在空气里,却被吸进肺里。
巫燕清跌坐在床边,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半叶玉佩的系绳。他以为自己在逃离,可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巫岚夜划好的路线。那日在夹道尽头,巫岚夜捻起他肩头那根灰色线头时,唇角微弯的弧度——那不是质问,是了然。他什么都知道。
他放下枕头,重新躺回床上。他没有跑。
这座山他不熟,夜路危险,野兽和断崖都可能要了他的命。而巫岚夜既然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就一定在这附近。也许就在山脚下,也许就在竹林外面。跑是跑不掉的。他把蓝瓷瓶攥在手心里,瓶身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竹叶上的露水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昨夜的风声被几声清脆的鸟鸣取代,一只斑鸠从竹林深处飞起,扑棱棱掠过老宅的屋顶。
巫燕清睁着眼,听到了远处山路上传来的马蹄声。只有一匹马。蹄声不急不缓,从山脚方向一路往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没有别的可能。巫岚夜来了。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醒了,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在等。
他靠在床头,攥紧瓷瓶,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打算再逃了。这一次,他要站在巫岚夜面前,把所有该说的话说清楚——关于这十年,关于锁魂引,关于他身体里那些拔不掉的蛊毒。关于他究竟是弟弟,还是一味被豢养了十年的香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