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香离枝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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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岚夜出门的消息,是陈伯亲口确认的。
    “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陈伯端来早膳时,破天荒多说了两句,“城南驿道那边似乎在修路,马车得绕西山脚下的官道,约莫要两三日才能回。走时吩咐老奴照顾好二公子起居,说回来会检查。”
    说完他垂下眼皮,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还说,二公子最近脸色不好,让老奴每日炖一盅参汤。”
    巫燕清听着,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这碗粥里有没有被做手脚,不知道院墙外还有没有别的人正在盯着。巫岚夜把最凶的那条“狗”拴在门口,也许只是为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也许后山会有新的破绽——不管怎样,他必须赌一次。
    赌输了,无非是被暗卫拎回来。可若不赌,等巫岚夜回来,等解药耗尽,等戒断反应再也藏不住——那就不是被拎回来那么简单了。
    用过早膳,他在东厢里踱了好几圈,心中盘算着路线。正门和后门不能走,太显眼。别院西墙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民宅,前些日子他在天井里散步时留心观察过,西墙根堆着几口闲置的大陶缸,其中一口底下裂了缝,被仆妇用来接雨水浇菜。踩上那口陶缸,伸手刚好能攀住墙头。墙外那排旧民宅是前年拆迁后留下的,椽子朽了,瓦片碎了一地,但围墙还算完整,穿过那片废宅,可以绕到柳枝胡同的尽头。
    暗卫的视线会盯着前后门,但西墙外侧是两堵墙之间一条一人宽的夹缝,窄得连转身都困难。即便是那个铁塔般的新暗卫,也无法同时看到两堵墙顶的全部角度。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开始收拾东西。带走的只有三样:青瓷解药瓶、几件换洗衣衫、还有那本夹着柯静山来信的《香谱》。他把那床沾了血的旧褥子重新叠好塞回床底最深处,桌面上留下大半碗没喝完的参汤。昨日换下来的脏衣服搭在屏风上,被褥拢得松松的,做出主人只是去净房片刻的假象。他还在书案上摊开一本书,读到一半的样子,旁边放了盏凉透的茶。
    然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他住了不过月余,却觉得比巫家老宅他住了十年的那间卧房还要熟悉。每一件摆设都是巫岚夜照着他的习惯布置的,书架上的书是他爱翻的那几本,床头的香炉是他闻了十年的那只。窗外的枇杷树,正午时会遮出一片阴凉,刚好落在他的书案上。此刻是巳时初刻,阳光还没有完全移过来,东厢的窗棂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张细密的网。
    他收回目光,推开窗,踩上窗台,落进了东厢和院墙之间的夹道。然后贴着墙根摸到西墙,爬上陶缸,双手攀住墙头。粗糙的砖石磨破了他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牙发力,翻身上了墙。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别院的天井安安静静,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正房的门关着,书房的窗半掩,一切如常。这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小得可怜。
    他翻过墙头,跳进废宅的院墙阴影里。
    双脚落地时膝盖一阵剧痛,旧伤未愈又添新震,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随后沿着一人宽的夹缝往北摸,头顶的屋檐遮住了大半日光,夹缝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木头和猫尿的气味。蜘蛛网粘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擦,只是闷头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夹缝到了尽头。出口是一条窄巷,巷口往东拐便是柳枝胡同。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躲在巷口的破陶缸后面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远处有货郎叫卖的声音,有孩童嬉闹的尖笑,有骡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衣袂破风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巷口,快步走进柳枝胡同。
    阿六蹲在歪脖子柳树下,今天叼的不是狗尾巴草,而是一串用麻绳穿着的半青半红的李子。他看见巫燕清从与平时不同的方向走来,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麻利地起身,将李子揣进怀里,转身带路。
    柯静山似乎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旧宅的正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桌上摆着两只茶盏和几本摊开的旧手札。柯静山坐在窗下,正用一把小铜秤称着一撮灰褐色的药粉。秤盘只有巴掌大,秤砣细得像一粒米,他称得极慢,每添一点粉末都要凑近看上许久。听见巫燕清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巫燕清脸上停了一瞬,手里的铜秤搁下了。
    “你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白发黄,不是好兆头——今天的药还没吃?”
    “夜里发作太凶,吐了两次,早上补了一丸新的。”巫燕清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稳,“但药只剩两天的量。”
    柯静山放下铜秤,用手背探了一下巫燕清的额头。没有发烧,但皮肤冰凉潮湿,是虚汗。
    “我需要更多药。”巫燕清说,“而且巫岚夜正好不在,我得趁这两日脱身,不能再回去了。”
    柯静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块湿布擦了擦手指,将桌上摊开的手札合拢,站起身来,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拉开抽屉翻找。抽屉里传来瓷瓶碰撞的细碎声响。
    “药我可以再配,”他说,背对着巫燕清,“但时间太紧。上次那批药我花了整整四天才配出来,你现在要加量,还要在两天之内备足——我只能尽力。”他转过身,手里握着一只深蓝色的瓷瓶,比上次那只青瓷瓶大了整整两圈。“这是储备的半成品,药效差不多,但未经最后一道蜜炼,苦得很。”
    巫燕清接过蓝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比他从小到大喝过的所有汤药加起来都更苦,苦得让人眼眶发酸。他把塞子塞回去,将蓝瓷瓶揣进怀里。瓶身沉甸甸的,够撑七八天。
    “还有一件事。”柯静山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语气比之前严肃了几分,“你方才说发作时呕吐了两次,还伴有抽搐和短暂意识模糊。这比手札里记载的最重戒断反应还要多出两个症状。”
    他翻开一本手札,指着其中一行字给巫燕清看。纸页泛黄发脆,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但字迹仍然清晰——“戒断之症,痒为先,痛次之,呕为险兆。若兼呕与搐,是蛊已入五脏,单凭解药恐难尽除。”
    巫燕清读完那行字,抬起眼。
    “「难尽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蛊在体内扎根太深,解药可以把蛊毒的九成逼出来,但最后那一成,已经跟你的气血融为一体,拔不掉。它会一直留在你体内——不会让你继续成瘾,但每逢节气、情绪大动或是身体虚弱时,可能会复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手札上移开,落在巫燕清脸上。
    “这就是为何越早离越好。远离福安别院的巫山云,你至少不会再吸入新的蛊香。体内残留的那一成,日后慢慢调理,或许能有转机。若再拖下去——就算我有解药,也未必有用了。”
    巫燕清沉默许久,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一只灰斑鸠,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那我该去哪里?”
    “西山。”柯静山说,“我外祖家在西山脚下有处老宅,藏在半山腰上。是我娘的陪嫁,族谱上记的也是我娘的名字,跟柯家和巫家都没有任何关系,外人查不到。老宅里只有一个哑婆看门,五十多岁,耳朵不太好,但做事可靠。”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不大,只有拇指长短,玉质算不得上乘,雕刻成半片叶子的形状,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旧裂痕。
    “你拿这半枚去,哑婆认识它。见到玉佩,她会给你开门。老宅后院有间暗室,入口在佛龛后面,万一有人追来,你就躲进去。”
    巫燕清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叶子纹路简单,裂痕处已经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他问:“你随身带着这个?”
    “原本是预备给我自己的。”柯静山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行会上的明争暗斗,有时候也需要给自己留条退路。眼下你用得上,就先拿着。”
    他将玉佩仔细收好,站起身朝柯静山深深拱手。
    “大恩不言谢。若我能熬过这一劫——”
    “等你熬过了再说。”柯静山打断他,起身从药柜抽屉里又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这是去西山的地图,画得简单,但路标都标清楚了。从柳枝胡同往北走,出城门后沿官道走三里,看到路边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就拐进土路。山路岔口多,别走错——走错了就是往南疆去的驿道,你不想去那儿。”
    巫燕清接过地图,又听见柯静山问:“巫岚夜当真不在?”
    “陈伯说他去了城南,绕西山官道,要两三日。”
    柯静山皱了皱眉。
    “绕西山官道?从城东到城南,走城中直道只需一个时辰,为什么要绕西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出心里的猜测。也许巫岚夜是真的有事要绕道,也许他有别的目的——但现在没有时间去追究了,无论巫岚夜去了哪里,他不在别院,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管他去了哪里,我今晚就走。”巫燕清说,“城门酉时关,赶在关城之前出城。”
    柯静山没有再挽留,只是将那枚半叶玉佩往巫燕清手边推了推。
    “路上小心。”
    巫燕清离开旧宅时,天色已近午时。阿六照例在前面带路,两个人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弄,快到福安巷时,巫燕清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回福安巷,”他说,“带我去城门。”
    阿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的李子核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腮帮子,没有多问,转身换了方向。这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跟巫燕清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但他每次都能在最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巫燕清摸了摸怀里的蓝瓷瓶、地图和半叶玉佩。三样东西沉甸甸地贴着胸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福安巷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过西墙的那一刻,正房的门开了。巫岚夜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天井中央。他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束紧。他看着西墙的方向,低头整了整袖口,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陈伯悄无声息地从廊下走出来,垂手侍立。
    “大公子,一切都按您吩咐的备好了。”
    巫岚夜没有说话。他走到枇杷树下,弯腰从树根旁的泥土里捡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冷灰——是巫燕清今早倒掉的那些。他用指尖捻了捻,灰烬里掺杂着几粒没有完全烧尽的深褐色颗粒。他把灰烬凑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一嗅。
    巫山云燃烧后的余烬,混杂着另外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苦的药气。
    他睁开眼,将灰烬拍干净,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西边那片废宅的屋顶上。
    “备马。”他说。
    “是。”陈伯躬身退下。
    片刻后,别院后门的窄巷里,一匹黑马被牵了出来。巫岚夜翻身上马,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走正门。他一抖缰绳,马蹄踏过青石板,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井里,枇杷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正房的门大敞着,香炉里的巫山云还在烧,青烟笔直地升上半空,然后被风吹散,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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