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香收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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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岚夜没有质问,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再多提那根灰色线头的事。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所有绳索。
先是陈伯。那日早膳后,陈伯端走碗筷时在门口站了片刻,垂下眼皮,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二公子,后门的门闩老奴上了油,如今开关没声响了。大公子吩咐的——说方便您出入。”
巫燕清手里的茶盏差点滑落。
陈伯没有看他,说完便躬着身退了出去,留下巫燕清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僵硬地扣着茶盏边缘。上油。方便出入。巫岚夜不是要堵死他的路,恰恰相反——他要让那条路畅通无阻,畅通到每一步都被看在眼里,每一个脚印都被数得清清楚楚。这比直接锁门更让人脊背发凉。锁了门,至少你知道自己被关着。开着门,你却不知道门外等着的是什么。
接着是暗卫。巫燕清留意到,东墙外那个巳时初刻会离开用饭的暗卫换了一个人。原来的那个身材瘦小,动作敏捷,换岗时喜欢蹲在墙头上啃一块干饼。新来的这个身形魁梧得多,肩宽背厚,往墙根一站像半截铁塔,而且从不当值时间吃东西。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抱臂,目光懒洋洋地扫着巷子两头,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巫燕清趴在窗缝后面观察了他整整两天,发现这个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后门超过三息。他不换岗,不用饭,甚至在当值的四个时辰里连水都不喝一口。
巫岚夜换了人。他不需要知道巫燕清什么时候出门——他只需要确保无论巫燕清什么时候出门,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第三天,巫燕清发现连那只青瓷香炉都变了。
陈伯依旧每夜送香炉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头矮几上,弓着腰退出去。巫燕清也依旧说鼻塞,不点香,等陈伯走后再将香炉原封不动地端到门外廊下。但就在换暗卫的同一天夜里,他端起香炉时忽然觉得不对——重量不对。他将香炉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炉身的青瓷釉色与之前那只别无二致,连炉盖上镂空的流云纹都一模一样。可他伺候这只香炉伺候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掂出它的分量。
这只炉重了不到半两。
巫燕清用指甲沿炉盖缝隙探了一圈,在流云纹最密集的那片镂空处摸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是釉面的瑕疵,是有意为之的机关。他不敢拆开——一旦触动机关,里面藏着的无论是什么,都会惊动正房里的人。
他将香炉轻轻放回原处,退后一步,背心渗出冷汗。
巫岚夜在香炉里做了手脚。也许是追踪香粉燃烧后留下的痕迹,也许是更隐秘的、用来判断香炉是否被移动过的装置。不管是哪一种,巫燕清这几日说“鼻塞不点香”的借口,恐怕早就被识破了。可巫岚夜什么都没说。他照常出门,照常回府,照常隔着天井看巫燕清一眼,照常在他碗里夹一块糖醋排骨。他越是一如往常,巫燕清就越觉得窒息。
他不说,是因为不需要说。就像猎人在陷阱旁多添了一根绊索,不会特意去通知猎物——他只需要等。
而巫燕清,在所有这些不动声色的收紧中,还在继续服解药。
柯静山给的新药比第一批猛烈得多。每日两次发作,从骨头深处翻涌而出的痒意和剧痛如潮水般准时袭来,一次比一次凶猛。他在床角的地砖上铺了一条旧褥子——那是他发作时蜷缩的地方,上面已经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有指甲劈裂留下的,有嘴唇咬破蹭上去的,还有昨夜被碎瓷划破手肘时浸透布条渗下来的。他不告诉巫岚夜,不能让巫岚夜知道。每次听见正房门响,他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收拾干净——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汗渍,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和手肘的伤,在脸上泼一把凉水,对着铜镜练一个与平常无异的淡漠表情。然后推开门,走到天井里,若无其事地和巫岚夜共用晚膳。
这日傍晚,发作来得比平时更晚,也更凶。
巫燕清缩在东厢的角落里,牙齿咬着手背,整条手臂都在**。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体内咯吱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骨髓深处往外钻,想要撕裂皮肉破体而出。他浑身湿透,汗水从额发上滴下来,模糊了视线。视线边缘的矮几上,那只青瓷香炉安安静静地立着,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炉里没有香,可他觉得那股甜腻的味道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透墙壁,穿透门缝,穿透他堵在门缝里的外袍,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
他需要闻一口。
就一口。
巫燕清从墙角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朝矮几爬去。他伸出手,指尖离香炉只有一寸——然后他猛地收回来,像被烫伤一样将手缩进怀里。
他用仅存的理智把手缩了回来。他不能碰那香炉——那里面有巫岚夜新装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机关,一旦触发就前功尽弃。他用膝盖往后蹭,蹭回墙角,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之间,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嘴唇上的旧伤口又被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盈满口腔。
发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等潮水般退去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巫燕清瘫在旧褥子上,浑身脱力,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叩门声。很轻,两下,不疾不徐。
“阿清。”巫岚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晚膳凉了。”
巫燕清挣扎着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件干爽的外袍,将沾血的旧褥子卷起来塞进床底,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铜镜里的人脸白如纸,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两把,又蘸了凉茶在嘴唇上抹了一下,让血色显得不那么突兀。
然后他去开门。
巫岚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食盒。他看了一眼巫燕清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捏住巫燕清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他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力道很轻,轻得像拂过花瓣的指尖。可巫燕清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比烙铁还烫。
“嘴唇怎么了?”巫岚夜问。
“天干,裂了。”巫燕清偏头避开那只手。
巫岚夜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走进东厢,将食盒放在桌上。他环顾了一圈屋内——整齐的书案、叠好的被褥、半掩的窗。他的目光在床脚停了一瞬,那里露出了旧褥子的一角,布料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在烛光下不太显眼,但也绝不是灰尘的颜色。他没有问,只是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往外端菜,银箸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明日我要出门。”巫岚夜说,“宫里那边还有些手续要办,约莫要去两三日。你一个人在别院,能行吗?”
巫燕清垂着眼,拿起银箸:“有什么不行的。”
巫岚夜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将菜夹进碗里。
“也是。”巫岚夜说,声音很轻,“你如今,确实不用**心了。”
巫燕清手指一顿,继续夹菜。他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安静地用了一顿饭。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放下筷子——好像这只是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
饭后,巫岚夜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巫燕清。
“阿清。”
“嗯?”
“我不在的时候,别做让我担心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迈出了门槛。皂靴踏过天井的青石板,脚步声依旧沉稳、均匀,不急不缓。
巫燕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明日。巫岚夜要出门两三日。这是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的手探进怀中,摸到那只青瓷小瓶。瓶身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柯静山说过,这味药服药期间绝不能再吸入锁魂引,一丝都不行,否则药毒相冲。这些日子他关窗、塞门缝、把香炉搬到门外,想尽一切办法避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香。可只要他还在这座院子里,只要正房里还在焚巫山云,只要天井里的风还在吹——他就永远避不开。
必须走。
不止是为了避香,更是因为他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每日两度发作一次比一次凶猛,昨夜的剧痛甚至让他一度意识模糊,以为自己会死在东厢冰冷的砖地上。他若继续留在别院,迟早会露出破绽。一旦巫岚夜发现他在服解药,后果不堪设想。
这两日,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那棵枇杷树。夜色里,枇杷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新结的青果躲在叶间,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巫燕清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墙升到了中天。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联络柯静山。趁巫岚夜出门的这两天,离开福安别院。不是偷偷溜去旧宅密会,而是彻底地走——不再回来。他需要柯静山的帮助,需要一个藏身之处,更需要知道解药接下来的服法和用量。他只剩四天的药了,小小的青瓷瓶在掌心里轻飘飘的,轻得让人心慌。
他将青瓷瓶贴身收好,回到床边坐下,躺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的余波还在暗处翻涌,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下潜藏的暗涌。他需要休息,需要积蓄体力。他需要撑过今夜,撑过明早的又一次发作。然后,等巫岚夜的马车驶出福安巷——他就走。
窗外,月光渐渐被薄云遮去,天井暗了下来。正房的灯已经熄了,整座别院沉入深沉的黑暗。只有那棵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像在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