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香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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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起作用的时间,比柯静山预估的早得多。
第三日夜里,巫燕清从睡梦中惊醒。不是被噩梦吓醒的,而是被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痒意活活挠醒的。那种痒不在皮肤表面,搔不到、抓不着,像无数只蚂蚁钻进了骨头深处,顺着骨髓一点一点往上爬。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十指死死攥着被褥,指甲透过布料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让人发疯的痒。
窗外月色正明,天井里寂静无声。巫燕清咬着牙,将枕头塞进嘴里,堵住了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不能出声,不能让暗卫听见。正房里的那个人,更不能听见。
第一波发作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退去时像潮水般迅速。巫燕清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盯着头顶的纱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闻到了——巫山云。
那股甜腻的香气从正房的方向飘来,穿过天井,穿过门缝,像一条无孔不入的蛇,钻进他的鼻腔。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转向那股香气的来向,肺部贪婪地扩张,渴求着每一缕带着甜味的空气。
然后他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不能闻。柯静山说过,服药期间必须避开巫山云的香气。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将窗扇关紧,又扯下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塞住门缝。做完这些,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手背上的牙印渗出了血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将那只流血的手藏进袖子里。
第四日,发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巫燕清把下唇咬出了血,血腥味混着冷汗的咸味在舌尖上蔓延。第五日,发作时他几乎砸碎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划破了掌心,他用布条草草缠了两道,束紧袖口遮住。第六日,他吐了——午膳吃下去的东西被翻江倒海地呕出来,吐到最后只剩酸水。陈伯来收盘子时,他在屋里说了一句“没胃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巫岚夜这几日似乎在忙别的什么事,白日出门,傍晚方归,偶尔来东厢看他一两眼,也只是在门口站站便走,没有多留。巫燕清不知道巫岚夜是真的忙,还是故意不来。他不确定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警惕——庆幸自己有更多时间熬过戒断反应,还是警惕巫岚夜是否在暗中等待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被发现。
第七日,便是他与柯静山约定的日子。辰时初刻,巫岚夜的马车准时驶出福安巷,今日要去行会核对贡香的用量清单。巫燕清等到马车走远,又撑到巳时将近,才从床上爬起来。他照了照铜镜,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两团青黑,活像大病初愈。他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拍了拍脸颊让气色显得好些,然后从后门溜出,老地方——歪脖子柳树下,阿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树根上,见他来了,麻利地起身带路。
柯静山已经在旧宅等着了。他见巫燕清推门进来,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
“你这脸色——”他顿了顿,把“快死了”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发作过了?”
巫燕清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沙哑:“每日两次。夜里一次,午后一次。痒,从骨头里往外痒。”
柯静山放下折扇,神色凝重起来。他让巫燕清伸手,诊了片刻脉,又看了舌苔和眼白,眉头越皱越紧。
“比我预想的快,也比我预想的重。”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我曾祖手札里写,寻常蛊香的戒断反应是渐进的,头两日轻,三五日加重,七日左右才到峰值。你这才第六日,反应已经超过手札里记载的最重程度了。”
巫燕清收回手,用袖子遮住手腕上自己掐出来的淤青:“什么意思?”
柯静山沉默片刻,用扇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辞。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你体内的锁魂引用量远超寻常,十年持续不断的熏染,让你的身体对它产生了比常人更强的依赖。用量越大,戒断越猛。”
他停下扇柄,抬起眼。
“第二种——你服解药的同时,还在被动吸入新的锁魂引。药在往外拔毒,毒在往里渗透,两股力道在你体内互冲,把本该渐进的戒断反应搅成了这副局面。”
巫燕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每晚关窗、塞门缝,可他就在正房里焚香。院子就这么大,天井里的风会把香气吹过来,躲不掉。”
柯静山点了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推到他面前。这只瓶子和上次那只素白瓷瓶不同,瓶身刻着浅浅的缠枝纹,釉色莹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这是我昨晚赶出来的,换了一味主药,药性更猛,量加了一倍。但有个问题——服药期间绝不能再吸入锁魂引,哪怕一丝都不行。否则药毒相冲,不单解不了蛊,反而会伤及五脏。”
巫燕清拿起那只青瓷瓶,瓶身冰凉,沉甸甸的。
“一丝都不能?”
“一丝都不能。”柯静山重复道,神色是巫燕清从未见过的严肃,“所以我才犹豫要不要给你。福安别院处处焚着巫山云,你避得开吗?”
巫燕清将瓷瓶攥在掌心。
“如果避不开呢?”
柯静山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吹动竹帘,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离开福安别院。离开巫岚夜。”
巫燕清垂下眼。
离开巫岚夜。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上一次他只是走到北街口,就被暗卫截了回来。这一次若是被发现在服解药,巫岚夜会怎么做,他甚至不敢想。他想起十六岁被关在房里的那七日,想起那扇从外面钉死的窗,想起巫岚夜站在门口说的那句“你跑一次,我关你七天”。
“我会想办法。”巫燕清说,将青瓷瓶贴身收好,“这七日,我撑过来了,不是吗?”
柯静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还是这里。阿六会在巷口等你。”他站起身,将巫燕清送到门口,忽然又加了一句,“二公子——若实在撑不住,就来找我。不必等到约定的时候。”
巫燕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巷子。
回到福安别院时,天色已近午时。他照例从后门溜进来,轻手轻脚地将门闩插好。他站在夹道里,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正要松一口气——
“你去哪了?”
巫燕清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巫岚夜站在夹道尽头,背靠着东厢的墙角,双手抱臂,姿态懒散得像已经等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巫燕清身上,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不是去行会了吗。”巫燕清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清单核对只需半个时辰。”巫岚夜直起身,朝他走来。皂靴踏过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我问陈伯你去哪了,陈伯说你在屋里午睡。我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
他停在巫燕清面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巫燕清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巫岚夜没有再逼近,只是抬手,从巫燕清肩头摘下一根细小的灰色丝线——那是阿六身上灰布短打的线头,被巫燕清的衣襟勾住,从巷口一路带了回来。巫岚夜将线头举到两人之间,对着日光端详。
“阿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你最好告诉我,你去见了谁。”
巫燕清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要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巫岚夜的目光像一把刀,将所有的谎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沉默持续了几息。巫岚夜没有等他的回答,松开手,让那根线头飘落在地上,然后弯腰提起放在脚边的一只竹篮,递到巫燕清面前。
“城南新到的樱桃,今早快马送来的。”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温和得不像是刚才那个堵在夹道里审问他的人,“我记得你去年想吃,没买到。”
巫燕清低头看着那只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深红色的樱桃,颗颗**,果柄翠绿,显然是刚刚从枝头摘下不久。这样的樱桃在京城极为难得,需从南方快马运送,价同黄金,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而巫岚夜今早去行会“核对清单”,却顺道去取了这篮子樱桃。
“拿回去吃。”巫岚夜将竹篮塞进他手里,“记得洗干净。”
说完,他转身朝正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对了——你袖子上沾了灰,拍一拍。别让陈伯看见,还以为你去钻狗洞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正房。
门帘落下,遮住了那道修长的背影。
巫燕清站在原地,脚边落着那根细小的灰色线头,手里沉甸甸地提着一篮樱桃。篮子很重,至少有四五斤,提手被巫岚夜的手掌捂得微温。他把樱桃拎进东厢,放在桌上。篮子编得很精细,篾条磨得光滑不扎手,最下面还垫了一层新鲜的桑叶,防止樱桃被颠坏。每一颗都仔细挑过,没有一颗裂口,没有一颗过熟。
巫燕清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
他想起去年暮春,他确实说过想吃樱桃。那次是二房婶娘带来的,只有一小碟,他刚吃了两颗,巫岚夜便说“樱桃性热,吃多了上火”,把碟子端走了。他当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放在心上。原来巫岚夜记得。记得他想吃,记得他没吃到,记得整整一年。
可是巫岚夜也记得别的事。记得他十六岁逃跑时钻过的狗洞,记得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庚帖,记得他去的每一条巷子和见的每一个人。他用樱桃堵住他的嘴,用笑容掩盖警告,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你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巫燕清将篮子推开,在书案前坐下来,抬手捂住了脸。掌心被茶盏碎片划破的伤口隔着布条隐隐作痛。他没有吃第二颗樱桃。他不能沉溺在这片刻的甜里。
他需要离开这里。
不是偷偷摸摸地溜去旧宅见柯静山,而是真正地离开——离开这座别院,离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香,离开那个在夹道尽头等他回来的身影。这是唯一的办法。可他必须找到时机,确保万无一失。
当夜,巫燕清没有点巫山云。陈伯送香炉来时,他说自己有些鼻塞,闻不出味道,今夜就不点了。陈伯没有怀疑,端着香炉退了出去。
巫燕清等天井里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倒出一丸比前几日大一倍的药丸,就着凉水吞了下去。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闭着眼睛等待。他知道今夜会很难熬,柯静山说过,这味药的药性更猛,戒断反应会更剧烈。他必须扛过去。只要能扛过去,他就离自由更近了一步。
半夜,第一波发作来袭。
比前几日更加凶猛。那种痒意从骨头深处喷涌而出,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末梢。巫燕清从床上滚落,摔在冰凉的地砖上,十指扣进砖缝,指甲劈裂,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浑身抽搐,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弓起身体又猛地伸直,再弓起,再伸直。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把枕头塞进了嘴里,牙齿咬穿了布面,咬进了棉花。
眼泪、鼻涕、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在黑暗的地砖上翻滚,撞翻了床前的矮几,茶盏滚落,瓷片碎了一地。不知过了多久,发作终于退去。巫燕清仰面躺在地上,衣襟散开,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他扛过来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见地砖上散落着碎瓷片,还有一道淡淡的血痕——是方才翻滚时碎瓷划破手肘留下的。伤口不深,只是皮肉翻开,血已经凝了。他找了块干净的布条随意缠了缠,又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苦气息。这是没有甜味的空气。他站在窗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