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香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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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比巫燕清预想的更快。
贡香大选后第七日,宫里传来消息——魏内官对巫家此次进贡的“十年”极为满意,特命巫岚夜入宫商议今年贡香的用量和进香日程。这是大事,巫岚夜必须亲自去。他天不亮便起身更衣,穿上了那件只在正式场合才上身的玄色蟒纹官袍,腰间挂了巫家掌香人的银印。出门前,他在天井里站了片刻,偏头看了一眼东厢紧闭的门扉,对陈伯吩咐了几句,然后带着两个随从上了马车。
巫燕清趴在窗缝后面,看着马车驶出福安巷,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耐着性子用完了陈伯送来的早膳,又装模作样地在天井里散了会儿步,甚至还去书房里翻了翻闲书。直到确认院子里仆妇们各自忙碌、陈伯去后厨盯着午膳的采买,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东厢,从枕头底下摸出柯静山那封信,又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香谱》,将信夹进袖口的暗袋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他没有走正门。这几日他留心观察过暗卫的换岗规律——巳时初刻,东墙外的暗卫会短暂地离开片刻去用早饭,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在天井里若无其事地踱了几圈,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拐进东厢侧面的夹道,贴着墙根摸到了后门。后门是一扇窄小的木门,平日用来运送柴米,门闩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咬牙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容一人通过,堆着邻家的杂物和几个破陶缸。巫燕清快步穿过巷子,来到巷口的拐角处。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日回府时他注意到这个标记,柯静山在柴房后面离开前用折扇的扇骨在墙上磕了三下,又指了指东边。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东边,三下,每隔三天的巳时,柳树下。
果然。柳树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很机灵。少年看见巫燕清,也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巫燕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弄,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门前。院门虚掩着,少年推开门,侧身让巫燕清进去。
院子里很小,只有三间正房,青砖地缝里长着些杂草,显然不常住人。柯静山站在正屋门口,依旧穿着那身竹青色的长衫,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笑容温和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偶遇一位老友。
“二公子果然守信。”柯静山收了折扇,将他引进屋内,“请坐。此处是柯家的一处旧宅,平日没人住,只有几个老仆打理,大公子的人找不到这里。”
巫燕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道:“解药带来了吗?”
柯静山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瓶身光洁素净,没有贴签,没有雕花,只在瓶口封着一层薄蜡。他将瓷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推过来。
“在这。”他说,“不过在给二公子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巫燕清看着那只瓷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什么事?”
“这味解药,是按照我曾祖手札里记的方子配的。”柯静山的声音沉稳下来,扇柄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二公子须知,这方子从未有人试过。我虽在几只被喂了「锁魂引」的兔子上验过,兔子倒是活了,可人是人,兔是兔。解药服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会痛还是会痒,会吐还是会晕,用多久才能彻底摆脱香瘾——我一样也说不准。”
他将瓷瓶往前推了一寸,修长的指尖压在瓶身上,抬起眼看向巫燕清。
“所以,丑话说在前头——这解药,二公子可要想好了再接。”
巫燕清看着那只瓷瓶。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白瓷瓶身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影。他想到十年前雪地里那只手,想到十六岁那七日的黑暗,想到巫岚夜端着香炉站在正房门口,对他说“你的身体已经离不了它”。
他伸手,将瓷瓶拿了过来。
“不用想。”他说。
柯静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只是一闪而过,却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他松开扇柄,靠回椅背,语气放松了许多。
“那好。瓶中是七日的量,每日一丸,温水送服。服药期间,二公子需尽量避开巫山云的香气——大公子房里焚的、身上沾的、院子里飘的,都要避。若是避不开,药效会打折,戒断的过程也会更痛苦。”
巫燕清将瓷瓶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柯静山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又转身回来,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一事。这次贡香大选,大公子的那味「十年」,二公子闻过了。可在下当时说的不是客套话——那香,确实不对劲。”
巫燕清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那日我回去后翻遍了曾祖的手札,找到了一处记载。”柯静山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锁魂引这味蛊香,除了能让人成瘾之外,还有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特性——它可以做香引。”
“香引?”
“就是引子。普通制香,香引用麝香、龙脑、苏合,都是寻常药材。但若以锁魂引为引,能将数十味甚至上百味香料的药性强行融合,催生出一味前所未有的新香。这种香的效果比寻常合香强百倍,闻过一次便终生难忘——也就是大公子那日说的,「终生难忘」。”
巫燕清手指微微收紧,瓷瓶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你是说,「十年」那味香里,有锁魂引?”
柯静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敢确定,毕竟锁魂引失传已久,我只在书上见过记载。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若「十年」确实以锁魂引为引,那么大公子这十年来不断炼制巫山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控住二公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任何第三人听见的秘密。
“制蛊香,需以人养香。久闻蛊香之人,其气息、精血、吐纳,都会反过来浸染香坯。闻得越久,浸染越深,用这样的人来养香引——比任何药材都更加有效。”
巫燕清觉得自己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变凉。
他想起那夜巫岚夜站在香房里,看着那碟失败的香粉,说——“差一味引子。”他想起巫岚夜看他的眼神,那么沉,那么深,像一个匠人在审视他最得意的材料。他想起十年来每一个夜晚枕边缭绕的青烟,想起巫岚夜说——“你的身体已经离不了它。”
离不了它,是因为他需要它。
而巫岚夜,也需要他。
需要他这个人,来养一味世上独一无二的香。
“二公子。”柯静山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回来,“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未必全对。但有一件事确定无疑——那只瓷瓶里的东西,最好尽快服用。你在大公子身边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巫燕清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白瓷小瓶。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他抬起头,看向柯静山,“你在柯家做你的少东家,衣食无忧,地位不低。就算在行会上争不过巫家,那也是生意上的输赢。你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巫岚夜的风险帮我?”
柯静山沉默了片刻。他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面上的山水随着扇骨的翻转明明暗暗,像一场无声的风景。然后他停下动作,将折扇搁在桌上,抬起眼。
“我上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见过一个被「锁魂引」拴住的人。”他的声音平静,但底下压着某种更深的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那个人的妻子跪在我家门口,求我曾祖出手救她丈夫。曾祖试过很多方子,都没有用。锁魂引入骨太深,解药需要对症——必须有人试过,才知道到底该用哪一味、用多少、怎么用。”
他顿了顿。
“那个人死在冬至那天。他的妻子后来疯了,有一年冬天掉进河里,也没了。我当时就站在我曾祖身后,看着那个人的尸体被抬出门,他手腕上全是自己咬的牙印——为了扛过戒断的反应,他把自己的手腕咬穿了。”
巫燕清没有说话。窗外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日光在桌面上一晃一晃,像水面的波纹。
“后来我接手柯家的生意,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用锁魂引。”柯静山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我不是什么善人。帮你确实有私心——巫家若没了这味蛊香,对柯家自然有利。但我说你让我想起那个人,不是骗你的。”
巫燕清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白瓷瓶。
“谢谢。”他说。
柯静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拾起折扇站起身来。
“不必谢。若解药有用,你就算是替我试了一回方子。若没用——”他顿了顿,“那就当是我多管闲事。”
巫燕清将瓷瓶贴身收好,系紧衣带,站起身来。
“我怎么找你?”
“不必找我。”柯静山摇开折扇,“三日后的巳时,还在这处宅子。我会让阿六——就是方才领你来的那个孩子——去巷口盯着。暗卫不认识他,比你我方便。”
巫燕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他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
“柯静山。”
“嗯?”
“若——我是说若,若这解药有用,若我真的摆脱了锁魂引,你打算怎么对付巫岚夜?”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柯静山的声音响起,轻而坚定。
“贡香大选上输掉的,我会用正经的香赢回来。我的目的从来不是你,二公子。我只是想让这世上少一个被蛊香拴住的可怜人,也让巫岚夜——少一把指着所有人的刀。”
巫燕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迈出门槛。那个叫阿六的少年正蹲在院门口啃一个青梨,见他出来,把梨核随手一丢,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一声不吭地领着他穿过那些七拐八弯的巷弄,将他送回福安巷外的柳树下。
巫燕清顺着来时的路摸回后门,侧身挤进去,将门闩重新插好。夹道里安静如常,远处厨房里传来剁肉的声响和仆妇们低低的说话声,天井里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进东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拔开蜡封。瓶口飘出一股极淡的药气,不苦不涩,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他倒出一丸在掌心——黄豆大小,色泽灰白,表面粗糙,像一粒不起眼的石子。
他看了那粒药丸很久。
然后他将它放入口中,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咽了下去。
药丸滑过喉咙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没有灼烧,没有刺痛,什么也没有。他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正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天井的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很安静。
他不知道解药什么时候会起效,会不会起效,起效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午后的困倦中点燃巫山云。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手,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午时三刻,陈伯来送午膳。巫燕清打开门,接过食盒,神色如常。陈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巫燕清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吃。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只青瓷香炉。炉中的巫山云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冷灰。他端着香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将炉中的冷灰倒进了枇杷树下的泥土里。
风吹过来,灰烬被卷进风里,混着落叶和尘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到屋里,坐下来用午膳。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和平时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