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香暗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23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贡香大选之后,福安别院忽然热闹了起来。
登门道贺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有香料行会的同行,有常年从巫家拿货的大主顾,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故旧,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这处别院的地址,提着贺礼登门攀交情。巫岚夜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每日换一身衣裳,在正厅里与各色人等周旋应酬,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冷。
巫燕清只陪了头一日,便再也撑不住了。他不习惯被人打量——那些来客落座之后,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飘到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偶尔还夹杂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很清楚那些人在想什么:这便是巫大公子捡回来的那个孩子,据说养了十年,走到哪带到哪,比亲弟弟还亲。
“亲弟弟”三个字后面,往往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到第二日,巫燕清便不再出东厢的门。巫岚夜没有勉强他,只是在用早膳时随口说了一句:“不想见便不见。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可到了第三日傍晚,来的这个人,却让巫燕清不得不出面。
彼时巫燕清正坐在东厢窗前翻书,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的喧哗——不是寒暄客套的热闹,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不容忽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高声说话,语速极快,语气激动。他放下书,走到门边,正撞见陈伯急匆匆地穿过天井,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怎么了?”巫燕清叫住他。
陈伯犹豫了一下,躬身道:“大公子在正厅见客,来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二房的大太太。”
巫燕清心里咯噔一下。
二房的大太太王氏,是巫家二老爷的正妻,也是那日替他提亲被巫岚夜挡回去的婶娘。此人泼辣能干,在巫家内宅里说一不二,年轻时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贩香料,见识和胆量都比寻常内宅妇人强出一大截。巫岚夜虽是掌香人,在族中辈分上却要叫她一声二婶娘。
“她来做什么?”巫燕清问。
陈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二公子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巫燕清穿过天井,走到正厅后门,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帘后面听。
王氏的声音很尖,穿透门帘刺进耳朵里,字字带刺。
“……大公子如今是掌香人了,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做婶娘的都不放在眼里了。燕清的婚事我前后张罗了大半年,你倒好,一句话就给回了。虽然他不是巫家亲生血脉,我也是他婶娘,是长辈,我说的话不算数,你一个做兄长的,还不是亲的——倒能替他做主了?”
巫岚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二婶娘,燕清的事情,我自有主张。”
“主张?什么主张?”王氏冷笑了一声,“他今年二十了,再不议亲就晚了。你二十岁那年,老掌香人还在,族里张罗着给你说亲,你自己不点头,谁也拿你没法子。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娶,就拖累燕清。他是你捡回来的,不是你的私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正厅里炸开了锅。几个来道贺的同行还没走,坐在一旁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巫燕清攥紧了门帘。
他听见巫岚夜放下茶盏的声音。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二婶娘。”巫岚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巫燕清隔着门帘都差点没听清,但就是这种轻,让正厅里所有的杂音一瞬间消失了,“您说完了吗?”
王氏没有接话。
“燕清的事,是我巫岚夜的事。族里也好,您也好,都不必操心。”他的声音依旧轻而稳,“至于我为什么不娶——二婶娘,这不是您该问的。”
正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王氏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讽。
“好,好。”她说,“你的事我不问,燕清的事我也不管了。只是大公子,我有句话放在这儿——你要真疼他,就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别把人攥得那么紧,攥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告辞。脚步声从正厅移向大门,经过天井时顿了顿。巫燕清从门帘的缝隙里看见王氏偏过头,朝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巫燕清回到东厢,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晚,天井里暗了下来,枇杷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深绿的剪影。
他在想王氏最后那句话。
“攥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氏是局外人,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她知道巫岚夜在攥着谁,也知道攥得有多紧。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连她这个在族中说一不二的二婶娘,都被巫岚夜几句话堵了回去,这世上还有谁能管得了巫岚夜?
他把那本《香谱》从架上抽下来,翻到扉页。柯静山那封信还在,信封里的信纸完好无损。他取出信纸,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初六贡香大选,若能到场,在下有要事相告。”
现在他已经知道那“要事”是什么了。
锁魂引。
蛊香。
解药。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柯静山那日说“下次再找你”,可巫岚夜的暗卫把别院围得像铁桶一般,连巷口的卖花小姑娘递封信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柯静山下次怎么来?什么时候来?来得了吗?
更让他在意的是王氏今日提到的另一件事——“你二十岁那年,老掌香人还在,族里张罗着给你说亲,你自己不点头。”
巫岚夜二十岁的时候,拒过一门亲事。
那年巫燕清十六岁。
正是他被关在房里七日的那一年。
巫燕清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放下信纸,将《香谱》合上,重新塞回书架里。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十年来,巫岚夜对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像一个兄长对弟弟该有的样子。可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保护,那是照顾,那是巫岚夜性格偏执、不善于表达情感。他一直在给巫岚夜找理由,找了一百个、一千个理由。
可现在,那些理由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糊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十六岁那年被关的七日——从第一日起,身上的衣裳便被换了一遍,所有带棱角的东西被收走,窗户从外面钉死,门从外面锁上,每日三餐由陈伯从门下方的小窗递进来。他砸过门,喊过,求过,骂过,外面没有人回应他。到第四日,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蜷缩在床角,盯着那扇钉死的窗户,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天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第七日傍晚,门终于开了。巫岚夜站在门口,衣冠齐楚,面容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进来,将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对他说:“饿了吧?趁热吃。”
巫燕清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抖,不知道是饿的,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冲上去打翻了那碗粥,滚烫的粥泼在巫岚夜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可巫岚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背,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薄得像刀刃上的一层霜。
“发脾气也没用。”巫岚夜说,“你跑一次,我关你七天。你跑两次,我关你一个月。你跑三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巫燕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跑过。
巫燕清从回忆里抽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红印。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暮春夜晚特有的温润凉意,吹得桌上的烛火跳了跳。他听见正厅那边传来最后一批客人告辞的声音,巫岚夜将人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大门合上,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敲门声。
巫燕清起身开门。巫岚夜站在门外,衣袍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陪客人饮了几杯。他的脸色如常,看不出醉意,但眼角微微泛着红,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睡了?”他问。
“还没有。”巫燕清侧身让他进来。
巫岚夜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巫燕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巫燕清额前一缕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根手指擦过巫燕清的额角,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留下一条温热的轨迹。
“二婶娘的话,你听见了。”巫岚夜说。不是问句。
巫燕清没有否认:“听见了一些。”
“她说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巫岚夜收回手,将那只拨过巫燕清头发的手背到身后,站姿依旧笔挺,“你的婚事,我不会让别人做主。”
巫燕清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那我自己呢?”
巫岚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兄长,”巫燕清看着他,声音很轻,“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能做主吗?”
天井里的枇杷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老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巫岚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巫燕清,目光深深浅浅,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然后他转过身,朝正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阿清,”他说,背对着巫燕清,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有些事,不做主比做主好。”
他走进正房,反手将门关上。
门帘落下的瞬间,巫燕清看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巫燕清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凉意顺着袖口和领口往里钻。
他等了十年,等到了一句不是答案的答案。
他关上东厢的门,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青瓷香炉。
今夜陈伯照例在就寝前送来了熏香。炉中的巫山云还在缓缓燃烧,青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里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室内扭成一条细长的蛇。他端着香炉,走到窗前,想把它放回窗台上。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松开。
他不想闻。
可他需要闻。
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最后——他把香炉端回来,放在了床头。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股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滑入肺腑,像一条温热的河,将他浑身的紧绷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从指尖到脚尖,从皮肤到骨头,全部浸泡在一种病态的安宁里。
他恨这种感觉。
可他离不开这种感觉。
巫燕清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还是要见柯静山。
无论如何,他要拿到那味解药。就算柯静山说的是假的,就算这世上根本没有能解“锁魂引”的东西——他也要试一试。
不为别的,只为了有一天,当巫岚夜再问他“你自己能做主吗”的时候,他能说一个“能”字。
窗外起了风,天井里的枇杷树被吹得弯下腰来。正房的灯已经熄了,整座别院沉入浓稠的夜色里。屋檐上蹲着的暗卫无声地换了一次岗,黑色的人影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巫燕清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