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香贡香大选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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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六那日,天还没亮,巫燕清就被院中的动静吵醒了。
    脚步声、搬动声、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从正房和香房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天井里灯火通明,几个仆役正将一只只封好的木箱搬上停在门口的马车。陈伯站在廊下,手里擎着一盏灯笼,指挥着搬运的次序,那张老脸上难得显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巫燕清看见巫岚夜从香房里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革带,发冠高束,整个人收拾得利落而矜贵。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把刀被缓缓拔出鞘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每人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面上雕着巫家的流云纹,封条完好。
    巫燕清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井里的一切,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他刚进巫家时,曾远远见过一次这样的场面——巫家老宅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几十只香箱搬上马车,他那时还小,只知道巫家的香是要送进宫里给皇帝用的,却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明争暗斗、多少不为人知的较量。
    那时巫岚夜才十四岁,还不是掌香人,站在老掌香人身后,眉眼稚嫩却已经学会了不苟言笑。
    十年过去,当年的少年已经成了巫家第七代掌香人。而巫燕清自己,也从一个冻僵在雪地里的孩子,变成了这个院子里最无法定义的存在。
    “愣着做什么?”巫岚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青色外袍,“穿上。今**随我同去。”
    巫燕清一愣:“我也去?”
    “往年都是陈伯陪我去。今年陈伯年纪大了,经不起一整日的折腾。”巫岚夜将外袍递进他手里,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得让他微微一缩,“怎么,不想去?”
    巫燕清接过外袍,垂下眼:“没有。”
    他当然想去。福安别院他已经待了太久,哪怕贡香大选上全是陌生人和陌生香气,也好过一个人困在这四方的天井里看枇杷树。更何况——柯静山那封信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那句“有要事相告”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日,像一枚悬在头顶的针,迟迟不肯落下来。
    巫岚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转身朝大门走去。
    马车穿过晨雾中的长街,从城东一路向南,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府邸门前。
    贡香大选设在城南的织造司别院,这里本是内务府下辖的官署,专门打理宫中用度采买事宜。今日的别院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门前停满了各色马车,从镶金嵌玉的豪奢大轿到朴素低调的青帷小车,京城的香料商们几乎倾巢而出。仆役、小厮、护卫在门口穿梭往来,空气里混杂着几十种香料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
    巫燕清跟在巫岚夜身后下了马车,还没站稳,便有两个穿着官服的小吏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将他们引进了大门。
    别院正堂被改成了临时的评审厅。正上方设了三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是评审的座位。左右两侧各摆了两排长案,是各家香料行呈香的台面。正中央留出一片空地,铺着猩红的氍毹,上头摆了一只半人高的博山炉,是待会儿用来试香的地方。
    巫家的位置在左侧首位,紧挨着评审席,地位之尊一目了然。其他香料行的位置按照资历和规模依次往后排,最末端挤着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连张像样的台面都没有,只能在角落里支一块木板将就。
    巫燕清跟着巫岚夜在巫家的位置落座,那两个小厮将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然后退到身后垂手侍立。他环顾四周,在右侧第三排的位置上看见了柯静山。柯家虽然比不上巫家,但也算行会里的老字号,位置不算差。
    柯静山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姿态闲适,仿佛不是来参加贡香大选,而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巫家的席位,在巫燕清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唇角微微弯了弯。
    巫燕清垂下眼,假装没有看见。
    巳时正刻,评审入席。
    三名评审中,居中的那位便是新上任的魏内官。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据说他之前是江南织造的人,专门负责甄选贡品绫罗绸缎,对各种香料也有涉猎,口味刁得很。
    魏内官落座后,扫了一眼满堂的香料商,不急不缓地开了口:“今日贡香大选,规矩照旧。各家依次呈香,现场焚试,由本官与二位副使共同品评。得中者,今年贡香便用他家的方子,宫中一年的用量,尽数交由他承办。”
    此言一出,堂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宫中的香料用量极大,光是日常熏香、祭祀、宴会这几项,一年下来便是一笔天文数字。谁家能拿下这笔生意,不但能赚得盆满钵满,还能在行会里坐稳头把交椅。
    “开始吧。”魏内官端起茶盏,不再多说。
    最先呈香的是几家小作坊,拿出的香丸、香饼虽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惊艳,两位副使各自品评几句便打发过去了。魏内官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闻都懒得闻一下。
    到了第四家——柯家。
    柯静山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亲自捧着一只白玉小盒走到堂中央的博山炉前。他打开盒盖,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香丸,色泽深褐,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将香丸放入炉中,退后两步,展开折扇轻轻扇了扇风。
    炉中青烟升起。
    那香气初闻清冽如雪水,转而又变得温润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深山里初绽的幽兰,又像陈年的老酒被揭开泥封时扑面而来的那一缕香。堂中众人纷纷侧目,连两位副使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魏内官终于放下了茶盏。他微微前倾,鼻翼轻翕,闻了片刻,然后靠回椅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在魏内官口中,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柯静山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礼,退回座位。经过巫家席前时,他脚步不停,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巫燕清能听见的话:“柴房后面等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过去。
    巫燕清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接下来又有五六家呈了香,但有了柯家那枚香丸珠玉在前,后面的都显得平平无奇。两位副使的态度明显敷衍了许多,魏内官更是重新端起了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轮到巫家。
    巫岚夜站起身的瞬间,满堂的窃窃私语都静了下来。
    他走到博山炉前,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枚香丸。那枚香丸只有莲子大小,颜色乌黑,表面没有柯家香丸那种油润的光泽,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将香丸放入炉中,没有扇风,没有煽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
    青烟升起。
    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
    那不是一种香气,而是一整个世界——前调是清晨竹叶上滚落的露水,清冽得让人肺腑一凉;中调转为沉郁的木香,像百年老檀在火中缓缓开裂,厚重的、温暖的,裹着人往下沉;尾调却又忽然轻盈起来,像暮春时节满城飘飞的柳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钻进鼻腔,缠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博山炉周围三尺之内,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黏稠了。那种香气不仅仅是好闻,它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有情绪的。它让人想起某个遥远的春日午后,想起一个人站在花树下回眸的瞬间,想起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刻。
    满堂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被那股香气钉在了原地。
    魏内官放下了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鼻翼剧烈翕动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迷离的神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这是什么香?”
    巫岚夜站在博山炉前,青烟在他身边缭绕,将他衬得如同一尊立在云端的雕像。他没有看魏内官,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上,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回大人,”他说,“此香名为「十年」。”
    “十年?”魏内官重复了一遍,眉梢微微挑起,“这名字倒是不俗。有何寓意?”
    巫岚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缭绕的青烟,穿过满堂的香料商和官员,落在巫家席位上——落在巫燕清身上。
    “十年养一味香,”他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十年守一个人。”
    巫燕清坐在席位上,浑身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座的其他人也许只当这是一句风雅的注解,但他知道巫岚夜在说什么。他在说那炉香缺的那一味引子。他在说这三年他一再失败、一再重来的原因。他在说十年前那个雪夜,他递出香炉时就已经选好了的一切。
    魏内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靠回椅背,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宣布了最终的结果。
    “今年贡香——巫家。”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又迅速安静下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柯静山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合拢。他看着巫岚夜的背影,目光里没有失落,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奇异的、审视般的平静。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巫燕清一眼。
    巫燕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回看。
    他坐在席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他即将要做的事——去柴房后面见柯静山,他一定会去的。他太想知道那句“有要事相告”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在今日、在巫岚夜不在场的时候、当面告诉他。
    而是因为巫岚夜方才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势在必得,不容置喙。
    那道目光在告诉他——这炉香,和这炉香所指的那个人,他都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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