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香溃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63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巫燕清当夜便发了高热。
来势汹汹,像积蓄了整个暮春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决口,一股脑地灌进来。他躺在东厢的床榻上,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浮沉。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只有十岁,跪在雪地里,膝盖下的冰碴子硌得生疼。面前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出来,指尖托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在风雪里凝而不散,像一条细蛇钻进他的鼻腔。
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跟我走,这个给你。”
他在梦里拼命摇头,想说不,想站起来跑开。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接过了那只香炉。
画面一转。
十六岁的巫燕清跪在祠堂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牌位。身后的门被推开,巫岚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他将红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去,纸角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转过身,掐着巫燕清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目光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你想娶妻?”
梦里的巫燕清想挣开那只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头一看,手腕上缠满了青色的烟,那些烟从香炉里冒出来,一圈一圈绕上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锁链,将他的四肢百骸捆得结结实实。
他张嘴想喊,烟钻进了喉咙。
再然后,他梦见自己站在福安巷外的北街口,面前是那家香料分号。门帘掀开一角,里面走出一个人——是他自己。另一个巫燕清,穿着十年前那身破旧的棉衣,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那个孩子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答不上来。
那个孩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巫燕清想追,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身后站着巫岚夜。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身形高大如一座山,将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巫岚夜低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跑什么。”梦里的巫岚夜说,“你哪里也去不了。”
巫燕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素色的纱帐,被烛光映成暖黄色。帐外有人影晃动,一只手掀开帐帘,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带着淡淡的苦香。
“退了些。”陈伯的声音隔着帐子传来,苍老而平稳,“二公子,喝药了。”
巫燕清被扶着半坐起来,一只药碗递到唇边。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皱起眉,偏头想躲,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后脑勺。
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不是陈伯。
巫燕清抬起沉重的眼皮,这才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谁。
巫岚夜端着药碗,垂着眼看他。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的鼻梁将光线一分为二,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中。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碗沿重新压上巫燕清的嘴唇,力道不容拒绝。
巫燕清咽下了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直到一碗药见了底。
巫岚夜将空碗递给陈伯,却没有起身离开。他依旧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巫燕清的后颈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耳后的那块皮肤。
“淋了半个时辰的雨,”他的声音不高,语调淡淡的,“发了一夜的高热,烧到说胡话。阿清,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太好说话?”
巫燕清靠在床头,额上覆着湿冷的帕子,浑身骨头酸软得像被人拆过一遍。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说了什么胡话?”
巫岚夜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在叫娘。”
巫燕清愣住了。
他对娘没有任何记忆。十岁以前的事,他只记得一些碎片——灰扑扑的屋子,冷硬的馒头,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还有雪地里那辆黑漆马车。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
他不记得娘的脸,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连她是不是还活着都无从知晓。
可他在梦里叫了娘。
“还说了别的吗?”他问。
巫岚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停在巫燕清耳后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极淡的胎记,指甲盖大小,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
“你还说了一句——「我不跟你走」。”
巫燕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巫岚夜收回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十年前的雪夜,我递给你那只香炉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说「我不跟你走」。我问你为什么,你说——”
他停下来,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抬眼看向巫燕清。
“你说,「你的眼睛像要吃人」。”
巫燕清攥紧了被褥。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十年了,那个雪夜的一切都被时间和巫山云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气味。他记得马车、记得香炉、记得那只白净修长的手。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最后还是跟我走了。”巫岚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炫耀或嘲讽。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巫燕清觉得比任何狠话都要刺人。
巫岚夜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井里积着浅浅的水,倒映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晨光微熹,一夜的暴雨过后,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气息。
“接下来三天,你留在东厢养病,不准出屋。”巫岚夜背对着他说,“陈伯会按时送药送饭。你的窗对着天井,你的门只有一道闩。外面有暗卫守着。”
他转过身。
“别再试了。下一次,不会只是淋雨。”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了东厢。
门在身后合上,落闩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巫燕清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未退,还是因为刚才那番话。
他将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原本放着一只青瓷香炉。昨夜他把它挪到了窗台上,现在不在枕边。
可他现在想闻那股香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昨夜淋的雨还要冷。
不是因为巫岚夜把香炉拿走了——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要。
他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片刻,没有摸到香炉,却摸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一张纸。
巫燕清将那张纸抽出来,借着晨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一张药方。
纸上的字迹端正秀丽,用的是蝇头小楷,每一笔都一丝不苟。药名、分量、煎法,写得清清楚楚。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淋雨受寒”。
落款处是一个淡淡的“岚”字。
是巫岚夜开的方子。
巫燕清攥着那张药方,指节发白。
他想起昨夜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有人把他从雨里拖回来,有人替他脱了湿透的衣衫,有人一遍一遍地用温水擦他的额头和手心。他以为是陈伯。
原来是巫岚夜。
他想起巫岚夜方才说“发了一夜的高热”时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从容,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可如果他在床边守了一整夜,那他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张方子?什么时候抓的药?什么时候吩咐陈伯去煎?
昨夜,在他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在他叫娘、说胡话的时候,巫岚夜一直坐在他床边。
这个念头让巫燕清觉得荒谬又窒息。
那个人用巫山云锁了他十年,把他变成一个离不开香的傀儡。可也是那个人,在他淋雨发烧之后守了他一整夜。
他把那张药方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一些,像是在匆忙中添上去的——
“再淋雨,药翻倍。再往外跑,腿打断。”
巫燕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咳嗽。
他将药方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天井里的积水倒映着枇杷树的叶子,几片嫩绿的新叶从枝头冒出来,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
巫燕清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认命了。
他只是需要好起来。
等他不发烧了,等他的腿不再发软,等他找到办法戒掉那股甜香——
他还会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