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缠饵  
    又过了七天。
    沈渡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到后山喂虫，从最初的芝麻粒大小到如今的黄豆粒大小，每天一粒，从不间断。虫的反应也一天比一天明显。第三天它开始不等金饵飘到面前就主动伸出触须来够，第五天沈渡的灵气刚探进缝隙它整个虫体就转了过来，第六天它居然在沈渡还没把金饵送下去之前就松开了灵脉尾端一小截，朝着缝隙的方向探了一小段，像是在说”我出来了你快给我”。
    第七天晚上，沈渡蹲在封印石前面把金饵送下去的时候，那虫子几乎整条虫体都从灵脉上扒开了一半，灰黑色的表面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着光。它一口吞掉金饵之后整团缩了缩，像一只吃饱了在打滚的猫，然后慢吞吞地重新贴回灵脉尾端。
    沈渡抽回手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谷口方向。谢明澜今晚也在，背靠谷口那棵老松树站着，月光把他清瘦的轮廓描出一道利落的银边。他在这几天里每晚都跟沈渡上山，不怎么说话，就远远地站着看，像个监工。
    ”怎么样？”谢明澜走过来问。
    ”松了一半了，”沈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它刚才为了接我的饵，整个身体都从灵脉上起开了一半。现在只要我继续喂，把饵越喂越大，它迟早会为了等吃的把灵脉彻底松手。”
    谢明澜走到封印石前面也蹲下来伸手贴了一下石面，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动。他睁开眼看了沈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什么东西牵动了的神色。
    ”它现在对你灵气的依赖比我想象的快。”谢明澜收回手站起身来，”按这个速度，再喂半个月，它会为了追你的饵把灵脉完全松开。到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沈渡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金色灵气在掌心里安静地流转着。这七天为了喂虫，他每天都要消耗一小部分灵气来凝饵。虽然喂进去的那一点灵气的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细水长流地供给，丹田里的金色湖泊还是肉眼可见地缩了薄薄一层。好在他白天给人治伤的时候能回补一部分，此消彼长，整体没亏。
    ”你灵气消耗了多少？”谢明澜问，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
    ”还好，没亏。每天喂出去的差不多是白天治两个病人补回来的量。”沈渡实话实说，”就是……”
    ”就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想说”就是晚上给你清胳膊的事耽搁了几天”，但他知道谢明澜如果听见这句话肯定会让他先停喂虫。所以他改了口：”就是最近睡得少了点，早起有点发困。不打紧。”
    谢明澜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沈渡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称量什么。最终谢明澜只是淡淡地说：”明天早上晚点起，我给你留着饭。”
    沈渡咧嘴笑了：”行。”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白花花的月光把田野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影子被月亮投在身侧，一大一小两团长长的黑影贴着地面的杂草往前走。
    走了一段，谢明澜忽然开口：”等虫解决了，你给自己补补。”
    ”补什么？”
    ”灵气。”谢明澜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清淡淡的，”你天天往外送，虽说有回补，但量入为出总归比量出为入走得长远。到时候我教你一套收灵气的法门，比你给人治病回补的速率快一倍。”
    沈渡偏过头看他。月光底下谢明澜的侧脸被镀了一层银白的柔光，那颗泪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但他的眉目舒展着，说话的语气比一个多月前那种冷冰冰的调子暖了不知道多少。
    ”那敢情好，”沈渡说，”学法术、收灵气、清胳膊，三样一起干，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就少干一样。”谢明澜瞥了他一眼，”贪多嚼不烂，你自己说的。”
    沈渡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辩解。他心里自己有数，三样都能顾住，只是时间排得紧一些罢了。年轻人嘛，多熬几天夜算什么，他又不是没在期末周连熬过一周通宵。
    走到村口的时候，两人分开各自往家走。沈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明澜的背影正在月光里往院门的方向去，推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很，怕吵醒了什么似的。他目送那扇柴扉在谢明澜身后合拢，才转身往自己那间破屋走。
    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沈渡感觉到一丝异样。他屋里多了点东西。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硬邦邦的木床板上的时候，他看见床尾多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夹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滚了边，看着像是新做的——但料子明显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布拼的，每块布的颜色深浅略有不同，却拼得格外齐整，像一幅精心搭配的拼布画。
    沈渡抱着那件夹袄坐在床沿上愣了好半天。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棵绿植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他低头摸了摸夹袄的料子，粗布，但浆洗得软和服的，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每一道针脚密密匝匝的走向。
    他认出有几块布是谢明澜平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的料子。
    沈渡把夹袄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大小刚好，肩膀那儿甚至留了一点活动余量，像是特意量过似的。他穿着那件夹袄在屋里走了两步，暖融融的，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明明只是几块旧布拼起来的，却比他穿过最贵的羽绒服都暖和。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又往谢明澜家走了一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屋里油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沈渡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敲门，就对着那扇合拢的柴扉低声说了一句：”夹袄我穿了，合身。谢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嗯”，隔着门板闷闷的，几乎被夜风盖过去。
    沈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拼布夹袄，把深浅不一的布块照出温润的质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裳，搓了搓袖口的滚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夹袄被他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他侧过身看着那件衣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靛蓝色的粗布上，映出每一道针脚的走向。
    沈渡伸手摸了摸夹袄的领口，闭上眼睛。明天晚上接着去喂虫。等虫解决了，学收灵气的法门，清谢明澜胳膊上最后一层封印，然后两个人一起从这个村子走出去。
    枕头边那件夹袄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谢明澜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灰气息一模一样。沈渡在梦里都没压住嘴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