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台——入局 第4章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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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沈烬夜夜去玉春班听戏。
谢无妄每晚都唱,但不再唱《惊梦》,他唱《寻梦》,唱《写真》,唱《离魂》——都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独自一人的折子,没有柳梦梅,没有爱情,只有孤独。
沈烬每晚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不再试图和谢无妄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有时候,他会带一些东西——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碟花生米,一包北平城最好的「稻香村」糕点。他把它们放在椅子旁边,从不主动递过去,但谢无妄会在唱完某折戏后,飘下台,拿起一块糕点,又飘回去。
他们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第八天,沈烬没有带吃的,他带了一张纸——那张写着三十七个名字的名单。
他在戏台前立了一块碑。
碑是他从沈公馆的库房里找来的,据说是他父亲生前收藏的某块古碑,上面原本刻着某位将军的战功。
沈烬让人把碑文磨平,重新刻上了三十七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谢无妄」,最后一个是「小虎」。
在名单的最下方,他刻了一行小字:
「玉春班三十七口,于民国十六年殁。今立此碑,以志不忘。」
立碑的那天,北平城下了雪。
雪花落在碑上,落在沈烬的肩头,落在玉春班门口的白色灯笼上。沈烬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顾渊,你有没有想过,“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数据库中没有相关定义。”
“但我想试试。”沈烬说,“谢无妄的执念是没人记得他活过那我就记住他,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的戏,记住他右眼角的泪痣,记住他唱《牡丹亭》时会在”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句停顿。”
”记住他活过。”
他转身,走进玉春班。
戏台上的布景和往常一样。但沈烬注意到,今天的油灯比往常亮了一些,锣鼓声比往常轻了一些。台下的「观众」还是十七个,目光呆滞,但沈烬觉得,他们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点。
谢无妄出场了。
他没有穿杜丽娘的戏服,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那是他自焚时穿的衣服,被血浸透成了褐色,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脸上没有脂粉,露出本来的面目——苍白,瘦削,右眼角有一颗泪痣,在油灯的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看着沈烬,又看着沈烬身后的方向——碑立在那里,透过玉春班的门缝,能看到碑的一角。
“你刻的?”他问。
“是。”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被记住。”
“不是因为你的戏,不是因为你的死,是因为你曾经活过,谢无妄,唱旦角的,右眼角有泪痣,唱《牡丹亭》时会在“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句停顿,因为会想起师父,你活过,我记得。”
谢无妄的手在颤抖。
他走下戏台,脚步很轻,像猫。他走到沈烬面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沈烬的脸——冰凉,像死人,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颤抖。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沈照临。”
“不。”谢无妄摇头,“不是这个世界的名字,是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沈烬愣了一下。
他看着谢无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杀意,而是某种……期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
“沈烬,灰烬的烬。”
谢无妄笑了。
那是百年来第一次,他笑了,不是戏台上的假笑,不是屠杀时的狞笑,是真正的笑,带着泪,带着释然,带着某种被冻结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融化的声音。
“沈烬。”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灰烬里……也能有火。”
他转身,走向戏台。但在踏上戏台的那一刻,他停下了,回头看着沈烬:”明天……你还来吗?”
“来,夜夜来,直到你不需要我来为止。”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走上戏台,幕布缓缓拉上。但这一次,锣鼓声没有响起,油灯没有熄灭。幕布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清亮的,婉转的,带着说不出的孤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是《惊梦》的开头。但沈烬听出来了,今天的唱腔和往常不同——不再是求救,不再是呐喊,而是某种……倾诉。
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