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周围是彻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线，黑石不知掉去了哪里。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身体像漂浮在水面上，四肢失去了重量感。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吐不出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脑海里的那种——这次是真正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石头在地上滚动。
    “……你握了它。”
    伊恩想说“谁”，但发不出声。
    那个声音继续：“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伊恩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摇头，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
    “那是”裂刃”。”声音说，“龙心碎片的其中一片，被铸成了剑。七十年来一直插在这里，镇着这座山的灵脉。你拔了它一个手掌的高度。”
    伊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我？”
    “你手上的胎记——那是龙裔的血脉标记。你以为那是胎记？那是你父亲在你出生时用他的血画上去的封印，为了藏住你体内的龙血。科恩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奉命照顾你。”
    伊恩大脑一片空白。
    他花了几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科恩不知道？科恩什么都不知道？那科恩为什么要藏那颗黑石？为什么要写“别让人看见胎记”？
    “科恩知道的不多，”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但他知道你是龙裔的末代血脉。帝国如果发现你，你会被带到皇帝面前，你体内的龙血会被抽干，用来激活皇帝已经收集到的那些龙心碎片。你以为帝国皇帝为什么活了那么久？他靠的就是龙血。”
    伊恩的脑海里浮现了科恩悬在绞架上的身影。
    “……科恩是因为我死的。”
    沉默了片刻。
    “不，”声音说，“他是因为选择保护你而死的。他不后悔。”
    伊恩感觉到眼眶突然发热了。从黎明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他忍住了。
    “你是谁？”他问。
    “我是龙心的碎片之一。七十年前巨龙陨落，我的心脏碎成十二片，散落各地。大部分被帝国收集走了，但有三片下落不明。一片是你手里的黑石，一片是那把裂刃，还有一片——”
    声音停了。
    “……还有一片在皇帝体内。”
    伊恩愣住了。
    “皇帝……他吞了一块？”
    “他吃了。”声音续说，“七十年前他亲手杀死巨龙之后，从龙心中央挖出最大的一块，当着全军的面吞了下去。从那天起，他就不老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龙心在侵蚀他的人性。再过几十年，他会彻底变成龙，但是一头没有灵魂的龙，只会毁灭一切。”
    伊恩哑着嗓子：“那我呢？我是龙裔……所以我体内也有龙血？”
    “你的祖父是巨龙的守护者——最后一位”龙骑士”。你的龙血来自他，但只有一半，远不足以让你变成龙。不过——”声音顿了顿，“如果你能找到全部三片失落的龙心碎片，融合它们，你就能重铸龙心。那时你有两个选择：吞下去，成为新的巨龙；或者毁掉它，让皇帝失去永生的来源。”
    伊恩沉默了很久。
    “我选第三个。”
    “什么？”
    “我杀了皇帝。把那块碎片从他身体里挖出来。”
    洞穴里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发出了一种奇怪的低沉震动——伊恩花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在笑。
    “……不愧是龙骑士的后代。”声音说，带着一点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语气，“但你连这座矿坑都走不出去，你拿什么杀皇帝？”
    伊恩抬起左手。
    掌心那颗暗红色的眼睛图案，在他“注视”它的瞬间，亮了一下。
    “就凭这个。”
    声音的震动更大了，这次是真的在笑。
    “好吧，龙裔。我给你一个机会——那把裂刃你可以带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你集齐三片碎片之前，永远不要让皇帝知道你活着。一旦他发现你，他会亲自来杀你。而他杀得死你——你体内那一半龙血在他面前像蜡烛遇上熔炉。”
    “……我答应。”
    “那么，”声音说，“醒来吧。”
    黑暗崩裂了。
    伊恩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发现自己依然趴在凹坑边缘，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他撑起身体，左手掌心传来隐隐的灼热感——低头一看，暗红色的眼睛图案还在，像一个刺青，嵌进了皮肤里。
    凹坑中央，那把剑仍然插在那里。
    但它的剑柄上，那颗红色晶体现在是暗淡的灰色，像一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金色的竖瞳消失了，接着而来的是一道细小的裂痕，从晶体顶端贯穿到底部。
    伊恩走过去，握住剑柄。
    这一次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声音。他只是用力一拔，那把剑就从地面里完整地脱出了。剑刃约两尺长，黑色石质剑身，边缘锋利得反射不出任何光线，像一道凝结的阴影。
    伊恩把剑横在膝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被封住的通道。
    那层淡蓝色的薄膜已经消失了。通道畅通无阻，碎石的痕迹像从来不存在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洞穴，然后迈步走向矿坑出口的方向。
    黑石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热。
    裂刃在他手中沉默。
    而在矿坑外面，夕阳正沉入山脊，猎巫人带着他的士兵，正在洞口点燃第一堆熏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