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流言中的升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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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车,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樊凌闭着眼,一句一句,笨拙地学着找人聊天。此刻,他靠在另一侧,一瓶矿泉水捏在手里,偶尔仰头喝一口,不说话。窗外的山,退了,只剩平原上大片灰蒙蒙的雾,一路跟着车跑。
    何欣宇靠着车窗,也没说话。
    后面几排,李晓坐着,一声也没吭。
    他低着头,假装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其实一张都没看进去。余光,一直往斜前方瞟。
    那个他进公司大半年、只在会议桌上远远望过的樊总,此刻就坐在何老师旁边。一瓶水捏在手里,半天不喝一口。偶尔,极快地,朝何老师那边扫一眼,又飞快地别开。
    李晓看得心知肚明。
    他这人,最会看脸色。樊总是什么人,全公司谁不清楚——冷,寡言,对谁都像隔着一堵墙。可他进公司这么久,从没见过樊总对谁,这样上过心。
    一个在暴雨里,肯脱下自己的毛衣给人家披上、又守着人家发了一整夜烧的人,搁从前,李晓只当是听了个笑话。现在,他信了。
    雨停之后,谁都没再提那间木屋。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两个沉默之间,落了根。
    车又拐过一个弯,何欣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
    何欣宇:樊总。
    樊凌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何欣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车厢里静了一瞬。
    樊凌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瓶身发出一点脆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脸转向窗外,看那一片灰蒙蒙、向后倒去的雾。
    过了很久,久到何欣宇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说。
    樊凌:你是我的员工。关心,是应该的。
    他说得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像在背一条早已练熟的公事。
    可他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那句被咽下去的后半段,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独占你,想让你只看着我,只跟在我身边。
    他把那些话,连同胸口翻涌的燥意,一并,咽了回去。
    何欣宇没再问。
    他偏过头看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大地上。那光落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也落在樊凌安静搁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他忽然觉得,樊凌和他想象里的”总裁”,不太一样。
    他想起顾皓晨。顾皓晨生来就会爱人,温柔得像春天的雨,细密,绵长,落下来不觉疼。
    而樊凌不是。樊凌像一件还没打磨好的利器,锋利,冷硬,靠近了会疼。可何欣宇看得见——那个人,正一点一点,努力地,把满身的锋芒往里收。
    何欣宇闭上眼,没再开口。
    出差回来,樊凌在全员大会上,亲口宣布了一件事。
    樊凌:设计部,何欣宇,首席设计师。
    他念得短,语气也淡,像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人事通知。可这八个字,落进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的会议室里,却像往一锅滚油里,泼了半勺冷水。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低低的议论刚起来,樊凌又开口了。他没急着去压那些话,只一手撑在讲台边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空气里的杂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按了下去。
    樊凌:“不是破格,是他有这个实力。”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有分量。
    樊凌:“破晓”是他做的。”唯一”,从概念到落地,何设计虽是中途被迫参与,却依旧沉下心,一线一稿反复打磨出来的。这个位子,我空了太久,等的,就是这么一个能把最硬的石头,磨出光来的人。”
    樊凌:“谁要不服,把东西拿到台面上,让我也看看你的光。”
    满场彻底没了声。
    先前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人,嘴角那点讥诮,也僵在了半空。
    何欣宇坐在末排,没抬头。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攥了一下。
    这些话,樊凌说得滴水不漏,公事,漂亮,挑不出半分破绽,仿佛任命一个首席,只关乎能力,只关乎公司。
    可只有樊凌自己知道,哪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
    ——把这个位置给他,再名正言顺地,把他留在这栋楼里。
    ——留在他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
    那张工牌上,其实从他入职那天起,就印着”首席设计师”四个字。可没人当真。一个老城区二楼小工作室出来的人,空降进来,占了首席的位子——设计部上下,谁不是面上客气,心里冷笑。而这一回,樊凌把它摆到了台面上,摆成了一桩再无人能随口质疑的正事。
    大会散后,何欣宇搬进了新办公室。
    新办公室不在十七楼。在顶楼,樊凌那间的隔壁。当中,只隔着一整面雾化玻璃——平时半透明,像隔了一层化不开的磨砂。
    搬过去的理由,樊凌只给了一句:”唯一”项目到了关键期,首席要随时对得上话。合情,合理,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何欣宇没说什么,搬了进去。
    搬进去那天,杂声散尽,他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樊凌。
    樊凌正背对着这边接电话,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压得极低。从头到尾,没有朝何欣宇这头,看上一眼。
    何欣宇收回视线,走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那把新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腰背被妥帖地托着。可他坐下去的那一下,总觉得哪里,像藏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面前,是那面玻璃墙。
    隔着玻璃,能看见樊凌的办公桌。
    桌上别无他物,只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盒子不大,端端正正,摆在桌面正中央——正对着这面玻璃墙,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摆到了那里。
    何欣宇看见了,没多想,只当是哪个新款的样品。
    下午,他打开电脑。
    宇豪珠宝的官网上,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设计团队”那一栏里。头衔一行,写着四个字:首席设计师。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翻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位置,来得太快,快得不真实——像有人把一条越走越宽的路,一路铺到了他脚下,他还没来得及抬脚,就已经站到了路的正中央。
    他摸出手机,给林清清发消息。
    何欣宇:【我搬进新办公室了。总裁隔壁。】
    林清清秒回:【!!!你老板是不是想天天看着你?!】
    何欣宇看着那行字,没回。
    他放下手机,重新望向那面玻璃墙。对面空着,樊凌不在。可那张桌上的蓝色丝绒盒,还在。
    天光落进去,绒面上浮起一层很深的蓝。
    何欣宇忽然觉得,那盒子很刺眼,像一只睁着的、一直朝着他这边的眼睛。
    出差的消息,第三天就传回了公司。
    事情比何欣宇想得快,也比他想得难听。他还没踏进大楼,那些话已经先他一步,在工位与工位之间生根发芽。
    员工A:”听说了吗?樊总亲自陪着去考察,就他一个。”
    员工C:”首席设计师,坐的是樊总身边的位子。”
    员工B:”靠关系上位呗。一个野路子小工作室出来的,凭什么。”
    何欣宇听见了,也看见那些人经过他时,压低的声音,躲闪又探究的眼神。他没辩解,也没回头,只照常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改”唯一”的稿子。
    那些话像刀子,从四面八方飞来,他躲也不躲。
    也躲不掉。
    只有一个人,隔着半掩的门缝,看见了他。
    茶水间里,何欣宇站在饮水机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杯水,他端了很久。水早就凉了,杯壁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像没察觉,只那么站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樊凌的脚步,顿在门外。
    他透过门缝,看那个清瘦挺直的背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薄的影子。
    一股子说不清的戾气,从他胸口,极沉地,涌了上来。
    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全公司的邮箱里,同时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樊凌。
    没有抬头称呼,没有落款。正文只有两行。字很少,可每一个字,都像隔着屏幕,也扎眼。
    ”即日起,凡有任何关于设计部同事的不当言论,一经查实,直接辞退,不做调岗,不做缓冲。宇豪不留这种人。”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邮件发出的一分钟内,整层楼静得能听见键盘的回声。先前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忽然都忙了起来,各归各位,像被谁按下了静音。
    流言,戛然而止。
    可何欣宇坐在位子上,看着那封邮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哪是保护。
    抱歉,是我之前把角色搞反了,这版按你的要求调整——樊凌翻文件时起了恶趣味按开雾化器,何欣宇在改“唯一”设计图,不调换角色、不改动核心情节:
    这分明是另一种标签。他那点还没自己挣回来的体面,被这封邮件,用一个更醒目的方式,钉在了所有人眼里。
    他盯着屏幕上“樊凌”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傍晚,办公室。
    樊凌坐在玻璃隔间里翻项目文件,纸页翻过一页又一页。到第三页时他的动作停了,目光没落在纸上,反而越过文件边缘,落在了玻璃那头模糊的伏案人影上。
    何欣宇正坐在外面工位改“唯一”系列的设计图。台灯的光裹着他的侧脸,指尖捏着铅笔沿镶口弧线慢慢微调,橡皮屑在纸边积了薄薄一层也没分心去扫。隔着雾化磨砂的玻璃,只能看见个安静的轮廓,低着头,手腕随着线条轻轻动。
    樊凌静了几秒,眉梢微挑,忽然漫上一点没什么温度的恶趣味。
    他没出声,也没起身,伸长手臂按下了墙上的雾化开关。
    玻璃上的磨砂感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层潮气被慢慢蒸干。对面的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最后连何欣宇垂着的眼睫、落在设计图上“唯一”两个字的笔尖,都清清楚楚地映了过来。
    何欣宇正抿着唇改一处转角,全神贯注,半点没察觉隔间里的视线已经落了过来。
    樊凌索性合了文件,靠在椅背上,就隔着整面通透的玻璃,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指尖在文件封面上慢悠悠地敲着,节奏轻得像怕惊了对面的人。
    直到何欣宇改完线条,下意识抬眼往隔间这边扫了一眼,才猛地对上他的目光。
    何欣宇没说话。他抬起手,在胸口,极轻地,比了一下,然后用很慢的口型,说出两个字。
    谢谢。
    没有声音。
    樊凌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何欣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极快地把头低下去,继续翻那本根本没翻动的文件。
    只是他的耳根,很轻地,红了一下。
    那一抹红,从耳垂,一点点,蔓到脖颈。
    在这间常年拉着百叶帘、冷得没什么生气的办公室里,那一点红,是唯一的一处温度。
    下班的时候,何欣宇在电梯里遇见了吴清。
    电梯在顶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四五的年纪,西装得体,架一副细边眼镜,笑得很淡,气质温润。他看见何欣宇,先点了点头。
    吴清:“何老师。”
    何欣宇认得他。市场部的吴清,资历不浅,人缘极好,对谁都客客气气,是那种说话做事都挑不出错处的人。
    何欣宇:“吴经理。”
    吴清笑笑,站到一旁,按下电梯。
    吴清:“最近还好吗。”
    何欣宇:“挺好的。”
    吴清点点头,没再多问。电梯里,只剩下下降时那点极轻的、机械的嗡鸣。
    到了一楼,吴清先一步出去,回头冲何欣宇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何欣宇看那个背影融进大厅的人流里,也收回视线,朝反方向走去。
    吴清没有下楼。
    他绕回市场部,工位已经空了。他在自己的电脑前坐下,屏幕亮起,点开一个没有名字的加密软件。窗口很小,界面灰扑扑的,像一块被刻意藏起来的暗格。
    他敲下一行字,发给备注为”大少”的人。
    【何设计师状态还行。不过公司里流言不少,下午樊总发了封全员邮件,压下去了。】
    信息发出去,很快,对方回了两个字。
    【继续。】
    停了几秒,又补来一句。
    【尤其盯着,他和樊总的关系。】
    吴清看着那行字,扶了扶眼镜,把窗口最小化,锁了屏幕。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整栋楼里,只有楼顶那间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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