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空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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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故梦工作室。
窗外的城市亮得发白,霓虹和车灯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流成一条条辨不出形状的光。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压得很低,顾皓晨坐在班台后,周身浸在半暗里。
桌上摊着文件,厚厚一摞。合同、方案、排期、预算,全是些等着他签字拍板的东西。他看了快一个钟头,可那一页纸,始终停在原地,没往下翻。
他看不进去。
白天的事,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不,是从今晚,他随手点开平板里那组照片开始。
他没有起身,只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目光落到手边那台平板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
那是一组照片。他本不该看的。
宇豪珠宝前些日子,把今年那只重头婚戒”唯一”去外省实地考察的一路记录,发给了几个合作的渠道。山、雾、湖、晨光,一张一张,安安静静地排在屏幕里。
顾皓晨的手指,悬在”返回”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该关掉的。
可那十几张缩略图里,有一张,怎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他还是,点了进去。
他一张张往下翻。
雾气散开的山坡,湿漉漉的草叶,被晨光打亮的湖面……镜头扫过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最后,慢了下来,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何欣宇。
他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站在半山腰,低着头,正往一本速写本上飞快地勾着什么。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浑然不觉。那神情,专注得过分,是顾皓晨看过无数遍的、他画图时才有的样子。
顾皓晨的指尖,在屏幕上,极轻地停了一下。
他接着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天,已经变了。
雨。
雨里,两个人都湿透了。
樊凌的大衣半张着,一只手撑在两个人头顶,替两个人挡去一点雨;另一只,虚虚地笼在何欣宇的肩后。那姿态,太近了,近得像是要把谁,整个人,都圈进自己的那一方天地里去。
而何欣宇,就站在那件撑着的外套底下。
顾皓晨的手,顿住了。
他用指尖,把那张雨里的照片,一点一点,放大。
照片拍得仓促,有些糊。他眯起眼,看着,看着,忽然,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看见了何欣宇的表情。
雨把他的头发打得湿透,贴在半边脸上。他微微抬着头,看向身旁那个替他挡雨的人。那双眼睛,隔着模糊的像素,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里面有紧张,有迟疑,有一闪而过的不敢确定,可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软下来了的依靠。
就像一只被雨淋了很久、终于被人捞进伞下的猫,想躲,又不舍得躲。
顾皓晨的瞳孔,极轻地,震了一下。
他太了解何欣宇了。
他见过这个人太多的样子。见过他清冷,见过他疏离,见过他倔强得不肯低头,见过他受伤时红着眼眶却死也不肯掉一滴泪。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何欣宇所有的表情,都刻进了骨子里。
可他从来,从来没有在何欣宇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一种,介于不安和依赖之间的神情。
那神情,不是给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扎进了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甚至没有声音,只让人觉得,某一处,忽然就空了。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像素崩成一块一块的色斑,何欣宇的脸,也变得支离破碎。可那双眼,那点藏不住的、软下去的光,却像是烙在了屏幕上,怎么也糊不掉。
顾皓晨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自己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他松开手,缓缓往椅背上一靠。台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半边脸——那副在外人面前永远得体、永远游刃有余的脸,此刻,竟透出一层藏不住的、深深的倦。
他伸手,锁了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皓晨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那头很快接起。
顾皓晨:“过来一下。”
不到两分钟,助理重新推门进来。
顾皓晨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轻,也很稳,却让助理无端地,后背一凉。
顾皓晨:“和冯小姐的婚期,准备……呼……筹备吧。”
助理愣住了。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试探着开口。
助理:顾少,不是……说明年吗?这,是不是太急了点?
顾皓晨没应声。
心底早已翻涌起无人知晓的腥风巨浪。
他想起早前家族强硬的传唤,父亲以何欣宇、以宇豪工作室的存亡相逼,勒令他必须接受与冯家的商业联姻。当初他宁死反抗、当众顶撞,用尽手段抗衡家族威压,只为护住那束唯一照亮过他的光,护住何欣宇安稳无忧。
为了保全对方,他最终被迫妥协点头;为了留住最后一丝余地,他又私下周旋、四处托词,一次次拖延、推脱这场绑定一生的婚事。
他从头到尾,从未想过真的娶别人。
可他拼尽全力护住的人,还是一点点走远了。
那束曾只属于他的光,温柔、干净、炽热,曾照亮他所有灰暗岁月,如今彻底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再也不为他停留半分。他拼命守住了所有底线,扛下了所有逼迫与委屈,到头来,还是弄丢了最想要的人。
咫尺天涯,再也求不回。
他伸手,捞过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那味道又苦又冷,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和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涩绝望重叠在一起,他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疲惫到极点的决绝。
顾皓晨:“先筹备着。”
三个字,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却重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这间死寂的办公室,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助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他低着头,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渐远,办公室彻底陷入死寂。所有隐忍的痛苦、不甘、遗憾与绝望,在此刻轰然崩塌。
走到门口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破碎的低唤。
顾皓晨:“欣宇……何欣宇。”
字字沙哑,带着蚀骨的无力与悔恨。
助理脚步猛地一顿,不敢回头,不敢窥探分毫,只心头巨震,逃也似的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屋内那人溃不成声的落寞。
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顾皓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动作。
他拉开左手边那只抽屉。
抽屉不深,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他伸手,一样一样,取出来。
先是一张照片。
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照片上,是微光工作室——何欣宇那间老城区二层的小工作室。窗前,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低着头,一个侧过脸看他,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的他们,还没散。
顾皓晨凝望着桌上的照片,拇指下意识抬起,轻轻沿着照片里何欣宇的轮廓,缓慢描摹了一遍。
片刻后,他伸手拿起一旁的钥匙扣。
钥匙扣的挂环上,如今只剩下一枚戒指——是那天天台之上,何欣宇亲手归还给他的那一枚。
顾皓晨定定看着戒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自始至终,他都清楚自己彻底失去了那个人。
回想起他头一回踏进樊凌的办公室,替顾家谈那桩合作。告辞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边那排玻璃柜——紫水晶、孔雀石、月光石,一块块圈在亚克力盒里,标签是手写的。就在最底下那一格,静静躺着一只敞口的深色绒盒,盒里是一枚素圈银戒,内圈朝上,刻着两个字母。
G&H。
是他的。是他戴了半年、在那个酒会上弄丢的那一枚。
那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没说。没有走近,没有伸手,没有质问。他只是把视线从那两个字母上撕开,站起身,重新披起那副得体的笑,握手,告辞。那枚戒指,从此留在了别人的格子里,像一件被谁拾去、又被郑重陈列起来的旧物。
他那会儿想,丢了就丢了吧。有些东西,攥得再紧也攥不住。就像小时候门口那棵梧桐,叶子黄了,说落就落,一片不留。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那个人也会走进同一扇门里。
戒指丢在了酒会,落进了樊凌的手里;他留不住又放不下的那个人,如今,也正一步一步,走向那栋楼,走向那个在雨里为他撑起半边天的人。
顾皓晨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此——他丢掉的两样最宝贝的东西,到头来,竟一齐落进了同一个人手里。
他把那枚空空的钥匙扣,轻轻放回照片旁。照片、钥匙扣,两样旧物并排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
顾皓晨最后看了一眼,慢慢合上了抽屉。
”咔嗒”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锁死了。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宇豪珠宝的顶楼,那间常年拉着百叶帘的办公室里。
那枚他以为还躺在暗格里的戒指,早已被人取了出来,从最底下的那一格,移到了整排玻璃柜正中、与视线平齐、最醒目的那一格。
圈身旧了,内圈那两个字母,却还清清楚楚——G&H,在冷白的灯下,泛着两点不肯熄灭的银光。
它正对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墙,躺在最显眼的地方,被城市星星点点的光,照出一层冷冷的、安静的银。
像一枚来自过去的、沉默的棋子。
被谁,稳稳地,按在了棋盘上。
只等有人推开那扇门,走到这桌前来。
只等,何欣宇看见它。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