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新项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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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欣宇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睁眼,发现自己还睡在客厅沙发上。昨晚那瓶红酒的空瓶歪在茶几腿边,杯子也倒着,杯底沾着一圈暗红。天已经大亮,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直直戳在他脸上。
    头很沉。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铅,又搅了搅。
    他坐起身,缓了两秒,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早上八点四十分,周恒发的:何老师,车九点二十到您楼下。
    何欣宇盯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八分。
    他猛地站起来,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站定,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人总算清醒了些。
    宿醉的后劲还没过去,胃里泛着酸。他什么也没吃,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拎起包出了门。
    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周恒站在车旁,见他下来,欠了欠身。
    周恒:“何老师,请。”
    何欣宇:“等久了。”
    周恒:“没有,刚到。”
    车上很安静。周恒递过来一瓶水,何欣宇接了。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昨晚的事像潮水,一遍遍往岸上涌——订婚宴的照片,那行新闻标题,那杯对着空气举起的酒。
    现在他要去见樊凌,谈一个”新项目”。
    他不知道是什么项目,只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个状态。
    会客室在二十八楼,比樊凌的办公室小一圈,陈设更软一些。米色沙发,深色地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整片城市。
    何欣宇进去的时候,樊凌已经在了。
    他没穿西装,只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倒扣着的文件夹。听见开门声,他抬头。
    樊凌:“来了。坐。”
    他把文件往何欣宇那边推了推,自己先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不像是要谈什么大事,倒像是闲聊。
    何欣宇坐下,眼皮还有点肿。他佯装无事,把包放在脚边,端起面前那杯温水,抿了一口。
    樊凌:“没睡好?”
    何欣宇动作一顿,杯沿停在唇边。
    何欣宇:“昨晚睡得晚。”
    樊凌没追问。他掀开那个倒扣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叠设计稿,铺到茶几上。稿子最上面,写着两个字,字很重,力透纸背。
    唯一。
    何欣宇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心里莫名一紧。
    樊凌:“这是宇豪下半年的重点项目。高端婚戒系列,暂定名”唯一”。”
    婚戒。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樊凌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轻轻扎进了何欣宇的耳膜,然后一路往下,直直抵到心口最软的那一处。
    他捏着水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半寸。
    樊凌还在说。他说这套系列的定位,目标客群,预期的渠道和国际资源的对接,语气还是那样,不疾不徐,条理清楚。何欣宇听着,眼睛盯着那叠稿子,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婚戒。婚戒。婚戒。
    昨晚,这座城市的每一块屏幕里,都是那个人和别人的婚讯。今晚,他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一整套需要他去设计、去赋予意义的婚戒。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酸,不知道是宿醉,还是别的。他强压下去,把水杯轻轻放回桌面,玻璃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樊凌停下,抬眼看过来。
    何欣宇没躲,迎上他的目光,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何欣宇:“继续说。定位我清楚了,我想看看设计初稿。”
    他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握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一点一点地把掌心掐出痕来。
    樊凌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低头把中间几张稿子抽出来,递过去。
    何欣宇接过稿子。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把胸口那股翻搅的东西压下去。于是他逼着自己,把目光钉在那些图稿上,一页一页地看。
    看珠宝,是他最擅长的事。这些年,无论心里多乱,只要拿起一张设计稿,沉进去,总能找到片刻的平静。
    可今天,这份平静来得格外艰难。
    稿子上的戒指,一枚枚,圆润、精致、华贵。钻石的切面,戒圈的弧度,托座的角度,每一处都无可挑剔。它们会戴在谁的无名指上,会见证谁的誓言,会在多少年后的某个清晨,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取下,又戴上。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一个十月底的傍晚,风很大。一个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素圈银戒,戒面上有一道弯弯的、像是被折了的光痕。
    那个人说,光不是直线,被你折弯了。
    然后,那枚戒指套上了他的小指,尺寸刚刚好。
    何欣宇的心口猛地一抽。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翻到下一页,声音听不出异样。
    何欣宇:“这一系列的戒圈,最大的问题,是太满了。”
    樊凌:“满?”
    何欣宇:“满不是坏事。高端戒指要华贵,要压得住场。可”唯一”这两个字,不该只靠钱堆出来。它要的不是”贵”,是”唯一”。”
    他抬眼,把一枚主石过大的稿子抽出来,指尖点在戒托上。
    何欣宇:“主石太大了,把设计本身盖住了。真正好的婚戒,不是让人第一眼看见钻石,是让人第一眼看见——这个戴着它的人,到底有多珍视另一个人。”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心口那根针还插在那里。
    樊凌一直看着他,神色很淡,眼底却深得看不见底。
    樊凌:“所以,你怎么理解婚戒?”
    何欣宇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稿子上,像是要从那些线条里,找出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沉默了几秒。
    何欣宇:“戒指是承诺。戴上容易,守住难。”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在回答问题。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那种安静很微妙,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樊凌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极慢地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力道轻得几乎看不见。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樊凌:“你被人辜负过承诺吗?”
    何欣宇猛地抬眼。
    这一眼,撞进樊凌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黑得沉静,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专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心脏里藏得最深的那个答案,一点一点地刨出来。
    空气凝固了。
    何欣宇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问题,不像一句随口的问话。它太准了,准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半晌,何欣宇别开视线。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了回去。
    何欣宇:“樊总,我们还是继续看稿子吧。”
    他没回答那句话。
    樊凌看着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抬手,把稿子又翻回第一页。
    樊凌:“好。”
    话题就此打住。
    可会客室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到刚才。那根弦,被拨过之后,余音还悬在半空,一圈一圈地晃,谁也没有伸手去按停。
    窗外的光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空隙。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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