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故人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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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设在君悦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灯从九米高的穹顶垂下来,把几百张笑脸照得发亮。媒体架着长枪短炮,镁光灯一闪一闪,闪得人眼睛发花。红毯从厅门口一路铺到主台,两边的花柱用的是真白玫瑰,香得有点冲。
顾皓晨站在冯雅婷身边,笑得恰到好处。
这套流程他练了三天。嘴角的弧度、侧身的姿态、替人挡酒时那只手的位置,全都精确到分毫不差。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镜头前笑,却是第一次,笑成了一个别人需要的样子。
冯雅婷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你手好冰。”
顾皓晨:“可能是空调开得低。”
冯雅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是真得体的那种人,不问不该问的,不看不该看的,连挽着他小臂的力道都刚刚好,不松不紧,像在履行某种与生俱来的仪式。
满场的人说恭喜,说般配,说顾公子和冯小姐真是天造地设。顾皓晨一杯一杯地喝,果汁兑着香槟,每一口都尝不出味道。
他忽然想起,何欣宇不会喝酒。
第一次带他见朋友,有人劝酒,何欣宇涨红了脸,说”我真的不能喝”。顾皓晨替他挡了,从此以后,只要有饭局,顾皓晨的右手边永远先摆一杯温水。后来何欣宇学会了一点点,只喝红酒,倒在杯子里要醒很久,喝之前还看一眼,像在跟那杯酒确认什么。
顾皓晨把手里那杯香槟放下了。
胸口的位置,隔着西装、衬衫、还有那枚贴身放着的银圈,忽然很轻地疼了一下。
敬酒敬到一半,顾太太过来,把顾皓晨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顾皓晨听着,点着头,眼神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水晶吊灯的某一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就那一瞬间,他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哦不,两个月前,那场行业酒会。他站在”破晓”的展柜前,站在那套贝母碎壳的项链前,看了很久。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设计,还是看设计的人。他只知道那晚他心情出奇地好,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小指上的戒指,转着转着,人就走了神。
第二天下楼,他才发现,戒指不见了。
他找过。翻遍了会场,问了保洁,查了监控,什么都没有。那枚戒指像被人从手指上摘走,凭空蒸发了。他不敢告诉何欣宇,怕他难过,也怕自己承认——他把他们之间最要紧的一样东西,弄丢了。
而就在前几天,在宇豪二十八楼,樊凌的办公室里,他看见它了。
它躺在玻璃柜里,跟那些冷冰冰的矿石标本并排。内圈朝上,两个刻字对着玻璃外面,G,H。那是他们俩的姓,是那根曾经把两颗心焊在一起的线。现在,它成了别人橱窗里的一件东西,被人那么坦然地、大喇喇地摆着,像一件与他再无关系的旧物。
而他自己,此刻正站在别人的订婚宴上。
顾皓晨想到这里,喉咙里忽然堵了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端起一杯香槟,仰头灌下去,酒液冰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那枚戒指,被谁捡去了不好?偏偏是樊凌。
偏偏是那个,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何欣宇从这团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顾皓晨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手小指。那里光滑、空荡,只剩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戒痕。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却苦得能让任何看见的人心里发酸。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冯雅婷被娘家人接走,顾皓晨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西装里层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宾客的车一辆辆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拉成红色的线,越远越暗。
顾太太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顾太太:“早点回去歇着,脸上的妆……哦不,你脸色不太好。”
顾皓晨:“我没事,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明天想去公司,处理点事。
顾太太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去吧。
顾皓晨坐进车里,报了地址。车驶上高架,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掠,快得像要把这一晚所有的人和事都甩在身后。
他靠着座椅,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画面。
一个是宇豪玻璃柜里那枚孤零零的、被人摆出来的戒指。
一个是白天,哦不是,是几年前天台上,梧桐叶满天飞的时候,何欣宇说”好,你可以追我”的样子。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更疼。
同一条夜的更早时分,城市另一头。
何欣宇的公寓在六楼,老式的,没有电梯。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瓶红酒。酒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七十八块,标签上印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法文。他没醒,直接倒在杯子里,一杯接一杯。
今晚,全城的手机都在刷同一条新闻。
他没有刻意去看。是推送自己跳出来的,标题措辞体面:顾氏集团独子与冯氏千金订婚,强强联手。配图是宴会厅里的合影,顾皓晨站在人群中央,一身烟灰西装,笑得温文尔雅,嘴角上扬的弧度标准得挑不出一点错。
何欣宇把手机扣在阳台的矮墙上,没再看第二眼。
他对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喝完了半瓶酒。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一盏盏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河,一条流向城市深处,一条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何欣宇数着那些灯,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数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数到哪儿了,于是重来。
就像这半个月来,他每一天都在重来。
顾皓晨的脸、顾太太的话、顾皓晨那枚不见了的戒指、那场天台上的告别……他把这些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酒意,和一句盘桓不去的话:
光,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端起酒杯,朝远处某盏最亮的灯,很轻地碰了一下。没人回应。酒杯碰在空气里,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冰凉的声响。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酒喝到第三杯,手机响了。
是震动,不是铃声。他以为是林清清,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才拿住。屏幕亮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接着,是一条短信:
【明天有空吗?有个新项目想和你面谈。——樊凌】
何欣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白,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喝了大半瓶酒的人。
他打了一个字。
【有。】
打完,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这三个字不对。太软,太像在等别人发落,太像这半个月以来的他自己。
他删掉。
重新打。
【几点?】
这次,他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去接你。】
何欣宇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矮墙上,屏幕的光亮了一会儿,暗下去。
远处,那盏最亮的灯还亮着。高架上的车流还在往前,一条流向他,一条流走。
他拎起红酒瓶,对着瓶口,把最后一口喝尽。
何欣宇不知道,这条信息,是另一段命运的引线。
他更不知道,就在这个夜晚,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那个曾经在天台上为他戴上戒指的人,正坐在一辆驶向深夜的车里,闭着眼睛,朝灯火阑珊处,越走越远。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