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签约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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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欣宇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他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签不签”——以微光现在的处境,他没得选。合作方一个个退场,订单一天天少下去,赵姐那样十年的老客户都只敢在电话里绕着弯子劝他”保重”。他再硬撑,撑的不止是自己,是小杨的工资,是工作室下半年的房租,是楼下五金店大爷每天早上一句”小何今天脸色不好啊”。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樊凌为什么选他。
宇豪旗下十几个签约设计师,有的拿过国际奖,有的在巴黎走过秀。他一个开在老城区二楼的小工作室,总共五个人,连个独立展柜都租不起,作品只在行业酒会的边角摆过两回。樊凌凭什么?
”你的设计里,有光。”
这句话他嚼了三天,嚼到舌尖只剩一个字,光。
顾皓晨说”你是光”,说的是人。樊凌说”你的设计里有光”,说的是作品。一个烫,一个冷。可这两句话落进他心里,重量是一样的。
第三天傍晚,他把那盏台灯打开。
灯是顾皓晨送的。木底座,暖黄光,光晕落下来,把工作台上”破晓”的图纸圈成一小片。贝母碎壳的纹理在灯下泛珠光,黄蓝宝石的切面散出细碎的光点,一颗一颗,像碎了又拼回去的星星。
他想起顾皓晨说,光不是直线,被你折弯了。
他想起自己说,光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它也会走。
他拿起笔,在图纸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关灯,起身。
第二天,他打给周恒。
何欣宇:周助理。我同意签约,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恒:何老师请说。
何欣宇:微光保持独立运营,不接受干涉。设计归我,渠道、生产、市场、资本归你们。但微光的品牌、团队、设计方向、合作对象,都是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很轻的键盘声。
周恒:您的条件我需要转达樊总。方便下午来一趟吗?
何欣宇:好。
签约那天,何欣宇约在下午两点。
他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有另一个人,先一步踏进了宇豪的大门。
顾皓晨到宇豪的时候,是中午。
他来,是为了一桩正事。父亲说,顾家跟宇豪有个合作项目要谈,让他对接。约在下午一点,比何欣宇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樊凌的办公室,他头一回来。
那天的项目谈得很顺。顾家要铺一条高端线,宇豪手里攥着最好的渠道和几个欧洲的供应商资源,两边条件一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搭上了。樊凌话不多,但每个点都点在刀刃上,该让的利一分不让,该给的面子给得恰到好处。顾皓晨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谈笑风生却满肚子算计,樊凌不这样——他连笑都欠奉,可谈得越久,顾皓晨越觉得这个人值得合作。
一个小时,合同的大体框架定了下来。初步意向达成,双方握手,一拍即合。
”顾总果然爽快。”樊凌说。
顾皓晨笑了笑,客气地回了一句。他站起身,刚要告辞,樊凌却先一步走向了落地窗。
整面玻璃把午后的光放了进来,樊凌背对着他,站在那片光里,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
”顾总,”樊凌开口,声音很轻,不疾不徐,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听说你最近好事将近。恭喜。”
顾皓晨的背影僵了一下。
”谢谢樊总。”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客套的笑还挂着,眼睛却已经顺着樊凌刚才走开的方向,无意识地朝墙边那排玻璃柜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柜子里摆着矿石标本,紫的、绿的、白的,一块块圈在亚克力盒里,标签是手写的,收笔处往里收。刚才谈事谈得投入,他根本没往那儿看。现在目光一扫而过,却忽然被最下面那一格钉住了。
那里放着一只敞口的深色绒盒,盒里躺着一枚素圈银戒,内圈朝上,刻着两个字母。
G&H。
顾皓晨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戒指。是他戴了半年、在酒会上弄丢的那枚。那晚他翻遍了会场每一张桌子底下、每一个展柜夹缝,什么都没找到。原来,它在这里。
在樊凌的办公室。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喉咙发紧,指尖在西装袖口里猛地攥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樊凌是什么时候捡到的?他知不知道这是我的?他为什么把它摆在这里,跟那些矿石并排,像一件藏品?
还有,他刚才那句”恭喜”,是真的在道贺,还是……
”顾总?”
樊凌从落地窗前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一道冷而沉的视线落过来,稳稳的,不偏不倚。
”项目的事,就按今天定的推进。”樊凌说,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看见,”顾总这是……要走了?”
顾皓晨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戒指上撕开,转过身,嘴角重新挂起那层得体的笑。
”合作愉快,樊总。改天我做东。”
他没再看那枚戒指一眼,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握手的那只右手,掌心全是汗。
他乘电梯下楼,坐进那辆黑色轿车。司机从后视镜里问他:”顾少,回公司吗?”
”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同一栋楼,二十八层。
何欣宇第二次站到樊凌的办公室门口。这一次,樊凌把谈事的地点,从会议室换成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周恒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比会议室更空。一整面落地玻璃,一张深灰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一排嵌入式书架,摆的不是书,是矿石标本——紫水晶晶簇、孔雀石切片、月光石毛坯,每一块圈在独立的亚克力盒里,盒子上的标签是手写的字,收笔处微微往回收,跟请柬上一模一样。
樊凌坐在桌后。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每页边缘贴了彩色索引标,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樊凌:坐。
他没抬头,指尖在某一页条款上点了一下,提笔写了个极小的标注。写得很慢,笔尖几乎贴着纸,不像写字,像刻字。写完合上笔帽,放下,抬头。
樊凌:你的条件,周恒说了。微光独立运营,不接受干涉。还有吗?
何欣宇:没了。
樊凌:市场策略也不管?
何欣宇:不管。
樊凌:渠道拓展也不管?
何欣宇:不管。
樊凌:利润分配也不管?
何欣宇:你们定。
樊凌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黑而沉,不偏不倚,落在眼睛上就不移开。但这一次,何欣宇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左手食指骨节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很轻,很快,换作别人根本抓不到。
然后,樊凌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弯一弯,不是商业场合的礼貌弧度。是眼底先动——眼尾往下压了压,瞳孔那层冰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漏了一点光——角落才跟上去,勾出一个很浅、但确实存在的弧。两秒,收住,复又冷沉下去,像刚才那两秒从没发生过。
樊凌:可以。
何欣宇没反应过来。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为什么独立、为什么不能干涉、微光的品牌价值在哪——一页没用上。樊凌只说了两个字,就拿起笔,在合同最后的附加条款里手写三行:
”微光工作室保持独立运营。品牌、团队、设计方向、合作对象选择权,归何欣宇。宇豪珠宝不干预。”
他把合同推过来。
樊凌:签字。
何欣宇低头看那三行字。字迹跟请柬一样,修长有力,每笔压得深,像落笔时就定死了位置。最后一行”不干预”的那个”不”字,最后一点墨迹渗进纸里,洇出一个小墨点。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过无数份蓝纸黑字,没有哪一次,笔尖落下去时,手是这么稳的。
周恒把合同收走,退出办公室。
樊凌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背对着他。
樊凌:你刚才说,利润分配你都不管。为什么?
何欣宇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何欣宇:我不为钱。
樊凌没回头。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
樊凌: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从来不为钱。
何欣宇起身。
何欣宇:樊总,谢谢。
樊凌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深灰地毯上,像一道被抻开的墨。
樊凌:不用谢。你只做一件事。
何欣宇:什么。
樊凌:设计。
何欣宇推门出去。
周恒在走廊等,递来文件夹,里面是合同副本和入职资料。
周恒:何老师,欢迎加入。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他的脸。那缕碎发还是翘着。他按一下,翘起来,再按,还翘,索性放下。
数字往下跳。28,27,26。
每跳一层,胸口压了半个月的东西就轻一分。落到18层,他忽然发现,那个堵了很久的出口,被捅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眶发酸。
他眨了下眼,把酸意压回去。
一楼。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站到宇豪楼下。
午后阳光很烈。他仰头看那栋二十八层的银灰大楼,看楼顶那只鹤,看鹤眼那颗碎钻反射的冷白光点。
上次站在这里,他心想:这个人字典里没有”商量”两个字。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连犹豫的机会都不给你。他说可以,就是可以。他说你只做设计,就真的只让你做设计。不解释,不画饼,不玩谈判桌上那套。他把合同推过来,手写三行,然后两个字:签字。
何欣宇看了那栋楼很久,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不是手机,不是合同,不是文件夹,是某种更轻、更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他在这里放下了一点什么,又拿起了一点什么。
看了几秒,他收回视线,走了。
他并不知道,从他迈进宇豪的那一刻起,街角那辆黑色轿车里,就有一双眼睛,隔着三十米,隔着一条街,隔着深色的车窗,望向他。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望不进。车里很暗,暗到只剩一个人的轮廓——西装,坐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脊背早就习惯了那份重量。
顾皓晨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
他看到了何欣宇。
看到他站在宇豪门口,仰头看那栋楼,转身走,停住,回头。
隔着三十米,隔着一条街,隔着深色车窗,何欣宇脸上什么表情,他看不清。他只看得到那个背影——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背影,肩的宽度,脊椎的弧度,后脑勺的头发被风掀起的方向。
瘦了。比天台上更瘦。白衬衫肩线有点空,风一吹,布料在肩头鼓起来,又瘪下去,像里面填的东西比设计时少了一层。
顾皓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指尖陷进西裤,压出几个深凹痕。呼吸压在胸腔里,轻,稳,每吸一口都像在提一个很重的东西,提到一半又放回去,再提,再放,没有一次能提完。
他左手小指上,那道戒痕还在。边缘已经开始模糊,皮肤正一点一点把它吃回去,当成一道需要修复的伤。戴了半年,摘了半个月。有些东西半年刻进骨头,有些东西半个月就快磨平。
顾皓晨看见他站在门口,仰头,转身,停住,回头。
回头那一刻,顾皓晨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想推门,想喊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要跟宇豪合作,你还好吗,你有没有想过我。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何欣宇回头时,看的是那栋楼,不是他。因为他看见,何欣宇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蓝的,宇豪的logo印在封面上,那只鹤的眼睛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何欣宇仰头看楼时,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开心,不是满足,是某种被重新点起来、微弱、却还在烧的东西。
他想起中午在樊凌办公室看到的那枚戒指,自己的那枚。
他想起何欣宇说过,光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想起自己说过,你是光。
现在,光走了。光走进了街对面那栋楼,走进一个他不认识的、进不去的世界。他坐在这辆黑色轿车里,隔着三十米,隔着一条街,隔着深色玻璃,看那道光照在别处,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顾少。”
助理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顾皓晨没动,目光还停在窗外,看那个白色背影越来越远,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再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消失在街角。
”冯小姐到了。”
顾皓晨闭上眼。
眼皮压下来,长睫垂落,把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锁在背后,一滴不漏。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从泛白回到血色,指尖却还在颤,很轻,很慢,像一根拨了很久的弦,终于停了,余震还在。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隔着布料,隔着衬衫,隔着一层很薄的银圈——那枚戒指,内侧刻字磨平了的那枚,何欣宇放在天台边缘的那枚。他每一天都带着,贴在胸口,贴着自己那枚曾经戴过的手。
两枚戒指。他自己的那枚,此刻躺在樊凌办公室的玻璃柜里,像一件被谁捡去的旧物。何欣宇的那枚,此刻躺在他的内袋里,贴着胸口,贴着他的心跳。
G是顾,H是何。”&”是那条连接他们的线。现在线断了,G丢了,H也走了。两枚戒指天各一方,一枚在别人手里,一枚在他怀里,全都回不到它们本该在的那根手指上。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街景开始后移。宇豪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从一栋楼,成一个轮廓,成一个反光点,最后被路口的建筑挡住,消失。
顾皓晨没有回头。
他闭着眼,手指按着胸口那枚银圈,一下,一下,感受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