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宇豪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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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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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金请柬送到的这天,已是何欣宇四处奔走求助的第三天。
他翻遍通讯录,挨个联系过往合作方,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资金紧张、项目改期、以后再谈,句句都是敷衍的推脱。
工作室气氛沉闷压抑。小杨坐在对面,一遍遍把滞销的画册摞起又推倒,靠机械动作排解焦虑,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上午九点,木门传来两声轻叩:笃,笃。
何欣宇以为是林清清,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个子不高,脊背绷得笔直,一身商务的疏离感,双手捧着精致信封递到何欣宇眼前。
商务助理:“何欣宇先生?”
商务助理:“我是宇豪珠宝商务助理,受樊总委托,专程给您送邀请函。”
信封用料厚重,烫金纹路精致,在昏暗楼道下泛着细碎金属光泽。封面上印着宇豪展翅仙鹤的logo,鹤眼嵌着碎钻,一晃便闪出微光,贵气十足。
何欣宇接过信封。助理微微欠身,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一步步远去,消失在楼道拐角。
他站在门边,指尖摩挲烫金鹤纹,纸张磨砂厚重。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枚鹤形火漆印,羽翼舒展。
请柬不是打印件,是手写的,短短三行:
「何老师,冒昧致函。宇豪珠宝有意与微光工作室展开品牌合作洽谈。如蒙应允,请于本周五下午三点,至宇豪总部一叙。——樊凌」
字体修长有力,落笔重、收笔敛,分寸感极强,一如写字人的缜密性格。
何欣宇低头,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心底翻涌。
小杨凑上前来,伸长脖子看清文字,不由得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满脸不敢置信。
小杨:“何老师!是宇豪珠宝?业内稳居前三的那个宇豪?”
何欣宇:“嗯。”
小杨:“他们……他们居然要跟我们合作?我们工作室这点体量,根本算不上什么啊!”
何欣宇:“不是合作。”
何欣宇缓缓合上请柬,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点破了其中关键。
何欣宇:“是洽谈,性质不一样。”
小杨:“那我们要去吗?”
何欣宇没有立刻回应,将请柬妥善收进抽屉。指尖落在抽屉把手上,动作骤然停顿一秒。抽屉的绒布托盘里,整齐摆放着七枚未完工的样戒,空无一物的戒托静静陈列着,空洞的戒位,像七个静待镶嵌灵魂的空壳。
沉默片刻,他定了心神。
何欣宇:“去。”
周五下午三点,午后的阳光明亮刺眼。
何欣宇站在宇豪珠宝楼下,抬头望向二十八层银灰色玻璃写字楼。幕墙映满整片天空,冷白的反光刺得人眼晕。楼顶金属仙鹤logo高高矗立,碎钻镶嵌的鹤眼在日光下闪烁,如同居高临下的眼睛,裹挟着无形压迫感。
他抬手理了理白衬衫领口,衬衫是昨夜熨好的,领边**正式。他换下常穿的球鞋,取出压箱底的正装皮鞋,出门前仔细擦去灰尘,鞋底厚重,踩上去格外沉稳。
额前一缕碎发翘起来,他按了好几次,一松手又弹起。几番徒劳,他轻叹一声,干脆作罢。
大堂光洁明亮,大理石地面光亮如镜。穿深蓝色套裙的前台微微欠身。
前台:“何先生,樊总已在二十八楼等候您,这边请。”
前台引他到电梯口,按下二十八楼,退到一旁目送电梯门合上。
电梯里只有何欣宇一人。镜面映出他的身影:白衬衫配深灰西裤,头发向后梳,唯独那缕碎发倔强翘着。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便移开目光。
楼层数字不断跳动:1、11、20……缓缓向上。
紧张的老习惯又冒了出来,他用拇指不停摩挲食指骨节,摩擦到皮肤发红发烫,才猛然回过神,强迫自己停下。
上一次这样心神紧绷,是和顾皓晨天台摊牌的那晚。再更早,是顾皓晨第一次吻他的时候。
思绪回笼,他猛地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敛去所有慌乱。
电梯数字定格在28,清脆的提示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敞开。
走廊尽头便是会议室,大门敞开着,视野通透。门口站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助理,见他走来,立刻欠身行礼,抬手做出邀请手势。
周恒:“何先生,请进。”
何欣宇抬步走入会议室,最先涌入视野的是漫天倾泻的天光。
整面落地玻璃窗贯穿着整面墙,午后三点的阳光尽数倾泻进来,会议室亮得通透。窗外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冷白日光,像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光线太过刺眼,何欣宇微微眯眼适应。
他抬眼,看见主位上的樊凌。
樊凌穿一身深灰定制西装,肩线利落挺拔,内搭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没有靠向椅背,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搭在一叠设计稿上,指尖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神态沉静,强大清冷的气场笼罩着整个房间。
听见脚步声,樊凌抬眼。
视线直直落定在何欣宇脸上,不四处打量,穿透力却极强。眼眸漆黑,冷得像冬日封冻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樊凌:“何老师,坐。”
他嗓音低沉柔和,分量却很重,字字都压得沉稳。
何欣宇应声,在他对面坐下。
助理周恒走上前,放下一杯热茶,退到一旁,翻开笔记本摆好记录工具,端坐待命。
樊凌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他垂眸低眼,指尖轻点桌面最上方的图纸,落点恰好对准一枚胸针设计稿。何欣宇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大学时期的第一套原创作品——「孤星」。
当年这份设计完成后,被导师反复审视良久,最终只留下四字评语:太过冷情。
时隔多年,他早已以为无人记得这份青涩又孤僻的作品,更不会有人再度翻起。
樊凌:“你去年为宇豪子品牌设计的那套配饰,雕蜡工艺的细节处理很出彩。”
樊凌语气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客观点评着过往作品。
樊凌:“但整体风格过于保守稳妥,刻意迎合市场,这不是你的真实水平。”
何欣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微微蜷缩,心绪微澜。
何欣宇:“那是定向商业款设计。子品牌主打大众市场,首要要求便是稳妥不出错,不能过于张扬小众。”
樊凌:“所以,我今日不谈商业款。”
樊凌抬眸,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沉静的视线缓缓扫过他周身,认真审视、精准研判,不带半分敷衍。
随后他侧过头,朝身侧的周恒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恒立刻会意,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高清作品照片,轻放桌面,缓缓推至何欣宇面前。
照片上的作品,何欣宇再熟悉不过——「破晓」。
贝母碎壳打造的纹理通透细腻,灯光下泛着通透的莹白光泽,冷调底色中糅杂着丝丝暖意。一枚黄色蓝宝石稳稳镶嵌在碎壳纹理的裂缝中央,像冲破层层黑暗、终于坠落世间的一束光,温柔又有力量。
这是上个月行业酒会上,他受邀展出的压轴作品。
樊凌抬手捏起照片,修长的指节干净骨感,拇指指腹贴着照片边缘,缓缓摩挲一圈,动作缓慢且专注。指尖恰好覆盖住那颗核心蓝宝石,遮挡住整片光亮。
短暂停顿后,他松开手指,被遮挡的微光再度展露出来。
樊凌:“我见过太多设计师。”
樊凌语速放缓,语气沉稳笃定。
樊凌:有人技术精湛,有人审美出众,有人深谙市场规则。但绝大多数人的作品,只有工艺与模板,鲜有情绪与灵魂。
他抬眼,直直望向何欣宇的眼底,目光真挚又厚重。
樊凌:“你的设计里,有光。”
何欣宇的眼睫轻轻颤动一瞬,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这句话,他曾听过一次。
彼时彼地,顾皓晨也曾对他说过相似的话。顾皓晨说的是「你是光」,说的是风雨天台上、被风吹乱眉眼的少年本人,温柔又偏执。
而樊凌此刻说的,是他的作品,是沉寂黑暗中破土而生的「破晓」。
可诡异的是,两人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何其相似。同样深沉笃定,同样不容置喙,像是早已看透本质、经过万般确认的终极结论,无需辩驳,无需商榷。
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动,震颤绵长。
樊凌没有给他过多回味的时间,双手轻轻交叠搭在桌面,上身自腰腹处缓缓前倾。
姿态从容又强势,如同一根被缓缓弯折的青竹,张力拉满,紧绷却不折断,无形的压迫感缓缓笼罩过来。
樊凌:“我决定收购微光工作室。保留「微光」原有品牌名称与调性,聘请你担任首席设计师。”
何欣宇眉骨微微下沉,眉心挤出一道极浅的褶皱,转瞬又缓缓舒展,压下心头的诧异与波澜。
樊凌:“收购完成后,微光保持独立运营,品牌全权由你主导把控。”
樊凌:“生产、渠道、市场推广、资金资本,所有外部压力与运营难题,全部由宇豪全权承担。你只需要专注做好一件事。”
何欣宇:“什么事?”
樊凌:“设计。“”
会议室里陷入极致的安静,氛围紧绷凝滞。
何欣宇能清晰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嗡鸣,能听见身侧周恒指尖轻触键盘的细碎声响,规律得如同秒针走动,敲打人心。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茶水,茶水早已失温变凉,水面漂浮着一片蜷缩的深绿茶叶,干瘪褶皱,像一只蜷缩自保、不敢舒展的蜗牛。
漫长的沉默后,他抬眼,望向樊凌。
何欣宇:“为什么选我?”
樊凌没有立刻作答。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图纸边缘轻轻划过,动作极轻极慢,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小动作。
几秒后,他上身再度前倾,距离更近,刻意压低了嗓音,音量极低,近乎私语,仿佛不愿让第三个人听见。
樊凌:“我这个人,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
何欣宇没有接话。
他下意识微微后退,并非畏惧,而是眼前的距离太过亲昵,令人心慌。近到他能清晰看见樊凌领口下若隐若现的喉结,能闻到空气里萦绕的淡淡冷香,清冽干净,不知是西装面料的味道,还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樊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精准拿捏着分寸,算计到毫厘之间。就连这份强势的压迫感也恰到好处,多一分便是冒犯越界,少一分便是轻慢敷衍,极致克制又极致掌控。
何欣宇悄然蜷起左手小指,缓缓攥紧拳头。
小指根部那道经年累月的戒痕尚未彻底褪去,一圈泛白的浅印,比周遭肤色更淡,像一道无法彻底愈合的浅疤,牢牢刻在皮肤上。
他将这道浅浅的疤痕攥进掌心,指腹反复轻轻摩挲,借着细微的痛感稳住心绪。
何欣宇:“我需要时间考虑。”
樊凌:“三天。”
樊凌应声起身,抬手扣上西装纽扣,利落的肩线衬得他身形冷锐挺拔,气场全开。
樊凌:“周恒,送何老师。”
何欣宇:“不用麻烦。”
何欣宇随之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沉稳规整,不见半分慌乱。
即将踏出会议室的瞬间,他脚步一顿,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何欣宇:“樊总。”
樊凌:“嗯。”
何欣宇:“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破晓」的?”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寂静蔓延。
片刻后,何欣宇听见身后座椅轻微挪动的声响,樊凌似乎起身,缓步朝他走近。那股清冽的冷香随之漫来,丝丝缕缕,笼罩周身。
樊凌:“酒会当天。”
樊凌的声音近在身后,低沉清晰。
樊凌:“你在內场应酬,我在你的展柜前,看了很久。”
何欣宇心脏猛地一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清晰记得那场行业酒会的场景。
当日展出「破晓」后,他中途离场接电话,归来时展柜前早已空无一人,他只当作品无人驻足欣赏,心底难免落寞。原来彼时,一直有人静静伫立在展柜前,沉默凝望,久久未离。
樊凌:“何老师。”
樊凌的声音再度响起,压得更低,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紧绷如弦。
樊凌:“你小指上那道印子——”
何欣宇脊背瞬间僵硬,浑身紧绷。
他从未想过,这般细微隐秘的痕迹,竟然被樊凌精准捕捉。
樊凌: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后半句轻飘飘落下,温和无锋,却像一颗石子,骤然砸进何欣宇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终究没有回头,抬手拉开会议室大门,径直走出。
走廊空旷漫长,厚实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静谧无声。他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跳动的数字缓慢拖沓,磨人心绪。
电梯抵达,他抬步走入,门缓缓闭合。
镜面映出他的模样,额前碎发凌乱,双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眉心淡淡的褶皱始终未曾消散。他凝望着镜中疲惫又陌生的自己,久久失神。
良久,他轻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双眼。
樊凌那句「你的设计里,有光」,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他说的平静淡然,如同陈述天气、记录事实,不带夸张、不带刻意。可何欣宇偏偏从他冰封清冷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致深处泄露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商业欣赏,不是客观的专业评判,而是一种更私人、更隐晦、难以言说的暗涌,只浅浅展露一寸,便迅速被冰冷的冰层覆盖藏匿。
睁开眼时,电梯恰好抵达一楼。
大门敞开,他走出电梯,穿过冷白空旷的大堂,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午后烈日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逼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他伫立在宇豪大厦门前,望向马路对面成排的梧桐树。十一月的秋风萧瑟凛冽,卷起满树金黄落叶,漫天翻飞、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地面,满目秋凉。
这一刻,他骤然想通了所有关键。
樊凌从始至终,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说的是「我收购你的工作室」,而非「你是否愿意出让工作室」;他说的是「我聘你为首席设计师」,而非「你是否愿意任职」;他说的是「你只需要做设计」,而非「你是否认可这个安排」。
就连给出的考虑时间,也是笃定的「三天」,不是商量、不是征询,是早已定好的期限,不容置喙。
这个人的世界里,只有笃定的安排,没有协商的余地,习惯掌控一切,步步为营。
何欣宇抬手,轻轻按平额前翘起的碎发。
这一次,那缕倔强的碎发,再也没有弹起。
他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皮鞋踏在柏油路面上,脚步声清脆规整,一步步将身后高耸冰冷的宇豪大厦,彻底抛在远方。
他未曾知晓,二十八楼的落地玻璃窗前,樊凌依旧伫立原地。
他静静俯瞰着楼下那道逐渐变小、渐行渐远的身影,修长的食指与拇指缓缓捏住那支钢笔,指节慢慢收紧、泛出青白,力道隐忍克制。
这支钢笔,是方才何欣宇离开时,无意间遗落在会议桌上的。
笔帽上,还残留着一点凉透的茶水痕迹,是何欣宇方才饮茶时沾上的细碎印记。
樊凌垂眸,望着掌心的钢笔,缓缓拧开笔帽,俯身低头,在图纸最边缘的空白处,落下一行纤细凌厉的小字,笔锋笃定,字字坚决。
——他会来。
身后,周恒静静伫立,偶然瞥见字迹,心中了然,却半句不敢多问,轻轻合上手中的记录本,悄然退离会议室,带上了房门。
窗外暮色渐沉,秋风依旧萧瑟,梧桐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在何欣宇方才驻足的位置,温柔覆盖所有痕迹。
樊凌凝望着楼下逐渐昏暗的街景,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杆,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执念。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场简单的品牌合作,也不止是一位优秀的设计师。
他筹谋已久,步步靠近,所求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