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雪上加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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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天台回来的夜晚,何欣宇没有落泪。
    他徒步一小时走回微光工作室。老城区半数路灯损毁,昏黄的灯光拉长梧桐斑驳的树影。他踩着满地碎影往前走,左手小指依旧留着戒指勒出的浅痕,戒指已然摘下,那道印记却像一道皮肤铭刻下的疤。
    楼下五金店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门外的物料盖着塑料布,压着两块砖头。
    何欣宇蹲身摆正砖头,起身上楼。
    门锁生了锈,钥匙需要拧两圈。锁舌弹开的脆响回荡在空旷楼道,仿佛一根弦应声断裂。
    他推门进屋,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工作台的半成品戒托上。七枚银戒静静铺在绒布上,泛着冷冽的光。
    何欣宇在门口伫立片刻,卷起绒布将戒托收进抽屉关好,走到沙发落座。
    他不知枯坐了多久。手机接连亮起三次,全是林清清的消息。
    林清清:【你还好吗?】
    林清清:【到家了没?】
    林清清:【何欣宇你回我一句。】
    何欣宇扫过屏幕,敲下两个字发送),【到了。】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茶几。
    他抬眼望向窗外亏缺一角的月亮,脑海里一幕幕回放过往:天台上顾皓晨那句你是光,摄影棚里套进他小指尺寸刚好的戒指,无数个凌晨发来的消息,一次次假借工作名义送来的咖啡。
    他如同翻阅旧相册一般,把回忆逐一过一遍,再尽数收回心底合上。
    内心没有歇斯底里的风暴,只剩一片死寂平静,湖面之下翻涌的情绪,他不愿去窥探。
    次日清晨,何欣宇下楼买早餐。
    五金店大爷:抽着烟看向他小何,“今天脸色不好啊。”
    何欣宇:“没睡好。”买了两个包子返回楼上。
    包子摆在桌面,他咬下一口。滚烫的豆浆灼得舌尖发麻,这点痛感,对比心底的麻木微不足道
    他放下早点,擦干净手,点开电脑打开订单表格。
    视线扫过表格,他骤然怔住。
    近期订单大幅缩减,整整一大片记录消失,对比上个月直接少了近四成。刷新页面,数字没有变化。翻阅邮件,新询价、打样需求一概全无,好几桩谈妥的项目也彻底断了跟进。
    此前他全部心神都纠葛在顾皓晨身上,等消息、猜缘由、满心担忧对方处境。等到这个人彻底从掌心滑脱,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无暇顾及手中赖以生存的事业。
    十点,助理小杨推门上班,屋内响起何欣宇打电话的声音。
    何欣宇:“李总,您好,我是微光工作室的何欣宇。对,上次那个——”
    李总:“何老师,不好意思啊,这个项目我们暂时先不做了。”
    何欣宇:“是方案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可以改。”
    李总:“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我们这边资金收紧了,预算砍了。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通话戛然挂断。何欣宇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按压眉心,拨通下一通电话。
    何欣宇:“张姐,您好,我是小微光的何欣宇。”
    张姐:“哎哟何老师,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那个春季新品的单子,我们可能得往后推一推了。”
    何欣宇:“往后推多久?”
    张姐:“这个……不好说。可能得看情况。你也知道,现在市场不好,我们这边资金也紧张。”
    说辞如出一辙。何欣宇喉头滚动,合作三年的情谊、完整定稿的设计稿全都堵在嘴边,说不出口。对方不是直白拒绝,是刻意回避。
    何欣宇挂断电话,指尖划过屏幕停下,浑身漫上来深入骨髓的疲.
    小杨倒一杯凉水放到他桌前,沉默不语.
    何欣宇抬眼看向小杨。
    何欣宇:“小杨!”
    小杨:“嗯?”
    何欣宇:“帮我把最近三个月的订单表拉出来,整理全部合作方,按金额排序,标注近两周是否有联络。”
    小杨:“好。”
    小杨转身处理表格。何欣宇望向窗外,八月的梧桐浓绿暗沉,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顾皓晨那句梧桐是最决绝的树,还有自己曾经说过的,光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连同天台那枚外侧刻着凹槽的素戒,一齐在脑海浮现。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手掌,长久静坐。
    之后两周,何欣宇不停拨打电话联系各方合作方。
    有人拒接来电,有人含糊推脱,人人都礼貌得体,却没有任何人愿意继续推进合作。
    最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和赵姐的通话。
    赵姐是微光工作室最早的合作买手,何欣宇出道系列《孤星》,便是得到她的赏识,连续三年稳定拿货,从不压价拖欠款项。
    何欣宇:“赵姐,是我,何欣宇。”
    赵姐:“哎,小何啊。”短暂停顿。
    何欣宇:“秋季的新品图纸我已经画好了,给您发过去看看?”
    赵姐:“小何……斟酌措辞,我今年可能不拿货了。店里的生意不太好,库存也压了不少。你也知道,我那个店小,周转不开。”
    何欣宇:“没关系的,赵姐。您方便的时候再说。”
    赵姐:“小何。(出声叫住他,语气复杂)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何欣宇:“怎么这么说?”手指收紧。
    赵姐:“……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自己注意点,有什么事,别硬扛。”
    通话结束。何欣宇反复回味赵姐的话语,字字如针。
    顾太太当初那句,他爸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狠,重新回响在耳边。从前他只当是劝自己放手的说辞,此刻才明白,分手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端。
    第三个周末,林清清邀约他参加行业小型茶会。
    林清清:你出门,你需要出门,你再不出门我就去你工作室拖你出门。
    何欣宇本无意赴约,不想应付寒暄客套,更不愿编造安好的谎话。可他不愿拖累林清清,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封闭颓废的模样,只能应下。
    他换上干净衬衫,洗好头发,动身前往城东老街的茶室。
    茶室门口桂花树尚未盛放,叶片翠绿发亮。屋内十数名业内人士闲谈往来。
    陈姐:“何老师来了,好久不见。”
    何欣宇:“最近有点忙。”简单应答,寻角落位置坐下。
    陈姐泡好醇厚的普洱,何欣宇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杯沿,垂眸看着杯底团团沉淀的茶渣。林清清坐在身侧,和一旁做帽饰的女生热络聊天,偶尔手肘碰到他,何欣宇便微微侧身避让。
    茶会过半,何欣宇起身去往洗手间。
    穿过狭长走廊,包间木门虚掩,隐约飘出交谈声。
    路人甲:“……微光那个,确实是顾家那边递的话。”
    路人乙:“顾家?哪个顾家?”
    路人甲:“故梦那个顾家,顾远山。他儿子搞的那个工作室。听说是私底下跟几个渠道打了招呼,说微光的设计有问题,品控不过关,让渠道那边慎重考虑。”
    路人乙:“这也太狠了吧。人家一个小工作室,至于吗?”
    路人甲:“谁知道呢。有钱人的事,咱们不懂。
    路人乙:我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好像是顾家那边想让微光的设计师去他们公司,人家不去,所以——”
    路人甲:“嘘,别说了,小声点。”
    话音落下。
    何欣宇扶着墙面站在走廊,手掌冰凉,小指那道戒指印痕隐隐映入眼底。他很想推门进去质问,但理智拦住了他。一旦发作,流言便会变成微光设计师情绪失控,他不能再平白多添一层负面标签。
    他松开手,收敛所有神色,调整好神态,缓步回到大厅。
    陈姐:“何老师,尝尝这个,今年的新茶,比刚才那个更香。”
    何欣宇:接过茶杯抿一口,“好喝”。放下杯子,失神盯着杯底茶渣。
    周遭所有人的交谈都沦为嘈杂的背景噪音,走廊听到的几句话在脑海循环往复。
    林清清:(转头看向他)“你还好吗?”
    何欣宇:“没事,茶有点浓。”
    茶会散场,茶室门口,林清清一把拉住他。
    林清清:“你今天不对。”
    何欣宇:“哪里不对?“”
    林清清:“你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何欣宇:“我真的没事。”
    林清清:“何欣宇——“”
    何欣宇:“清清,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林清清站在原地,望着他被梧桐阴影吞没的背影,他肩膀沉沉下坠,再也没有往日挺直的模样。
    何欣宇没有回工作室,沿着老街漫无目的地行走。街边文具店、面馆、花店一一掠过,闻到食物香气,胃里却毫无波澜。看见尤加利叶,又想起那盆顾皓晨送来,摆在工作室窗台的植株。
    他走到江边,坐在台阶之上。八月江水浑浊泛黄,货轮缓缓驶过江心,船尾拖曳一道白色水痕,转瞬便被江水抹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伤痛只有自己知晓,旁人一无所见。
    待到夜幕降临,江岸灯火次第亮起。他拨通赵姐的电话。
    何欣宇:“赵姐,是我,何欣宇。”
    赵姐:“小何?这么晚了,你——”
    何欣宇:“赵姐,我就问您一件事。您不用回答,您听着就行。顾家,是不是跟你们说了什么?”
    听筒陷入长久的静默,只有对方浅浅的呼吸声,电视新闻的声响短暂响起,随即被关掉。
    赵姐:“小何,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你好好做设计,别想太多。”
    何欣宇:“我知道了。谢谢赵姐。”
    挂断通话,手机搁在膝盖。江面上货轮化作遥远微弱光点,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半分欢愉。一切不是市场不景气,不是设计缺陷,只是顾家私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公开封杀,没有正式通知,却压得小工作室寸步难行。顾远山的手段,不是直接打压顾皓晨,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他,温水一般,慢慢消磨掉他立足行业的根基。
    何欣宇起身拍掉裤上尘土,动身返回工作室。
    工作室只剩一片寂静,小杨早已下班。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旋转的星云图案。鼠标轻点,跳出整理完毕的订单表格,满屏黄色标记,夹杂橙色,零星几点红色,触目惊心。
    他关掉表格,打开设计软件,调出筹备两月的秋季系列《破晓》图纸。贝母碎壳基底,裂痕镶嵌黄色蓝宝石,寓意冲破黑暗的微光。反复打磨数十版的作品,此刻细看,才发现一处生硬的裂痕过渡,是他心神纷乱之下犯下的疏漏。
    从前他对图纸精度要求严苛,弧度误差绝不超过零点五度。可现在,反复修改三次,始终达不到理想效果。
    何欣宇放下鼠标,内心一片空洞。
    从业十年,无论遭遇多少困境,设计始终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而这一刻,他失去了动笔的力气。
    保存图纸,关闭软件,关掉电脑。
    屋内只余下顾皓晨送的那盏黄铜手拉台灯,暖黄色光线洒落工作台,照亮绒布上一排排空置戒托。
    何欣宇转动灯罩,灯光偏移投射到墙面,映出自己单薄的影子,静坐凝望。
    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林清清。
    何欣宇接起电话,沉默。
    林清清:“何欣宇?你在工作室吗?”
    何欣宇:“嗯。”
    林清清:“你还好吗?”
    何欣宇:“还好。”
    林清清:“你不要跟我说“还好”。你今天在茶室就不对劲,你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看得我心里发毛。何欣宇,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何欣宇:(掌心贴着冰凉手机,胸口堵得发闷,嗓音沙哑)“清清。”
    林清清:“我在。”
    何欣宇:“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听筒另一端安静一瞬,传来物件磕碰落地的轻响,是林清清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林清清:(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在工作室等我。我马上过来。”
    何欣宇:“不用了,我就是——”
    林清清:“何欣宇你给我听好了。你哪里都不许去。你就坐在那里,开着那盏灯,等我过来。听到了吗?”
    何欣宇:“听到了。”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他盯着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良久之后闭上双眼,额头抵在手掌。
    暖黄台灯的光铺满工作台,他肩膀极轻地微微颤抖。过往再多磨难都不曾示弱的人,此刻终于再也撑不住那句“我没事”。
    窗外梧桐被夜风拂动,沙沙作响。八月晚风燥热,何欣宇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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