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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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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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A市,一场冷雨把整座城市浇得透湿。
沈家老宅的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蒸腾。林听澜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对面是她的亲生父母——沈家的三房长子沈越,以及林家嫡女林薇。弟弟沈辞坐在林薇身边,正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林听澜一眼,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懂掩饰的排斥。
林听澜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墨色眸子。她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动几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的画。
“听澜,”林薇放下筷子,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听说你在陆家住了几天?怎么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林听澜抬起眼,看向她。林薇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那种精明的美。
“哥知道的。”林听澜轻声说。
“星堂知道不算。”沈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长辈特有的威压,“我们是你父母。你一个人跑去陆家,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沈家亏待你。”
林听澜没说话,只是将筷子轻轻放回桌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次家庭聚餐,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审判。
果然,林薇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又在写小说?还搞什么实体书?听澜,你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了,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你爸为了让你进圣辉国际,费了多少功夫?你不要总是不知轻重。”
“我没有影响学习。”林听澜说,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沈越冷笑一声,“那你休学一年,是谁的主意?你现在比同龄人都大了一岁,还这么不懂事。你弟弟比你小,都知道要努力,你呢?”
沈辞抬起头,看了林听澜一眼,眼神里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听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修学那一年,是因为她重度抑郁,数次自残,差点没命。是沈星堂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也是沈星堂帮她办了休学。这些,她的亲生父母都知道,却从未问过她痛不痛,只关心“影响不影响前途”。
“我……”
“还有,”林薇打断她,语气更冷了几分,“你那本什么《哑调》,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虐待,掠夺,神经病一样的剧情。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就不怕带坏别人?”
林听澜猛地抬起头,墨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委屈,而是某种被彻底踩到底线的、冰冷的愤怒。
“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沈越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父亲,教育你天经地义。”
“教育?”林听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告诉我,什么是教育?是当众让我难堪,还是把我的痛苦当成丢人?”
她看向林薇:“你说《哑调》带坏别人?那你知不知道,写《哑调》的人,曾经想过死?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活着的每一秒,都在跟自己较劲?”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那层冰冷的壳。
“你们不知道。”她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沈越,扫过林薇,最后落在那个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弟弟身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我不听话,我不懂事,我是你们的……麻烦。”
她松开手,直起身,看了一眼在座的三人。他们的脸上,是愤怒,是不解,是尴尬,却没有一丝愧疚。
“我吃饱了。”她平静地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径直走出餐厅。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清脆,决绝。
“你给我站住!”沈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反了你了!今天不说清楚,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林听澜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玄关。管家陈叔想上前拦,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与她无关。
她推开门,走进雨里。
冷雨瞬间浇透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寒意顺着脖颈一路钻进身体。但她没有停,只是一步一步,沿着青石板路,往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沈星堂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追了上来。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显然是匆忙从公司赶回来的。
“听澜。”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听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脸颊,像无声的泪。
“回去。”沈星堂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听澜终于转过身,仰头看他。沈星堂十八岁,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眉头紧锁,眼底是压抑的怒意和心疼。
“哥,”她开口,声音因为雨水和情绪而有些沙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星堂盯着她,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他冷硬的轮廓。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将那把黑伞塞进了她手里,“伞给你。别淋太久。”
林听澜握着伞柄,指尖冰凉。她看着他转身重新走进老宅的背影,然后,自己撑开伞,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大门。
门外是一条长而寂静的林荫道,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林听澜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沈家的别墅有沈星堂,陆家她住过,但此刻她只想离所有人远一点。
她走到路口,正准备转弯,一辆车缓缓停在了她身边。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清俊的脸。陆卿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听澜?”他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瞳孔微微一缩,推开车门就要下来。
林听澜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陆卿尘下车,绕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裙子上一扫而过,眉头紧锁:“你怎么在这儿?沈家……又欺负你了?”
林听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我自己出来的。”
陆卿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怔住的动作——他伸出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听澜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惊呼了一声:“你干什么!”
“别动。”陆卿尘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抱着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那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陆卿尘将她抱进后座,自己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对司机吩咐:“把暖气开到最大。回西山别墅。”
“是,陆少。”
林听澜蜷缩在后座角落,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陆卿尘俯身进来,将她湿透的外套和鞋子都脱了下来,用一条干燥的毯子将她裹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别动。”他按住她想要挣扎的手,声音低沉,“你体温太低了。”
然后,他转身,坐进前排副驾驶的位置,对司机道:“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
林听澜裹着毯子,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是泄露了她的脆弱。
前排的陆卿尘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那个蜷缩的身影。十五岁的少年,下颌线已经初现凌厉,桃花眼里是同龄人绝不会有的沉稳和锐利。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只是低声对司机道:“再开快点。”
林听澜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颤抖着,从车窗看到外面的霓虹灯和雨水交织成模糊的光斑。然后,车子停了,陆卿尘再次将她抱了出来,走进一栋安静的、亮着暖黄灯光的别墅。
他被她放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听澜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门外,陆卿尘靠在墙边,听着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闭上了眼。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疼惜和某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情绪。
他只有十五岁。但他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只是给她一个可以哭泣的房间,和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怀抱。
雨还在下。
西山别墅的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林听澜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手指还紧紧攥着被角。
客厅里,陆卿尘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动,也没有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星堂发来的消息:
【她在你在?】
陆卿尘看了一眼屏幕,回复:【嗯。睡了。】
沈星堂:【照顾好她。我这边……需要处理一些事。】
陆卿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放心。有我在。】
放下手机,他重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无边的雨幕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听澜时,她穿着一身黑衣,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锋利。后来他知道,那把刀的刀柄,是血肉模糊的。
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帮她多少。但他知道,今晚,她在这里,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林听澜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在她脸上。她浑身酸痛,但那种失重般的虚弱感消散了不少。她坐起身,发现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衣,是她的尺码,应该是陆卿尘让人准备的。
她走出房间,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走下楼梯,看见陆卿尘正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平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看见她,他放下平板,站起身。
“醒了?”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点低烧。先把粥喝了。”
林听澜被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她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
陆卿尘坐在她对面,没有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也没有问沈家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喝粥,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她最脆弱的时刻,为她挡住了所有呼啸而来的风雨。
“……谢谢。”林听澜喝完粥,低声说。
陆卿尘没说话,只是拿起餐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今天周末。”他说,“你想待在这里,还是回去?”
林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回沈家老宅?回到那些让她窒息的目光里?还是回沈星堂的别墅,面对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让她心疼的呵护?
她抬起头,看向陆卿尘。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的平静。
“……可以待在这里吗?”她轻声问,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
陆卿尘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那双惯常冷峻的眼睛,瞬间柔和了下来。
“嗯。”他应道,“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窗外,雨后的阳光正好。林听澜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半镯。金铃铛在阳光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声响。
叮。
像长风渡口的船桨划过水面,像书页翻过的声音,也像某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他并不宽阔却足够坚定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短暂的、可以喘息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