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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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玻璃书房里,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熔金。
林听澜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哑调》最新一章的草稿,但她没在写。手机屏幕亮着,搁在鼠标旁边,消息提示音每隔几分钟就会轻轻响一声。
宋漾的消息最先炸过来。一连串的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她标志性的、咋咋呼呼的尖叫:
“澜澜!书到了!天哪!050号!是我的是我的!”
后面跟着好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实体书。照片里还能看到宋漾的半张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扉页,生怕弄脏了那行签名。
“你居然亲笔写了赠言!”给漾漾:长风渡口,我们永远在彼此身边。”呜呜呜……澜澜你知不知道我哭了?我妈以为我怎么了!这书我供起来!谁都不许碰!”
林听澜看着屏幕上那行“供起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复语音,只是敲了一行字:【别供起来,书是拿来读的。】
宋漾秒回:【读一遍,供起来!】
林听澜摇了摇头,眼底却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她继续往下翻消息列表。林屿安发了一张截图,是那本编号100的书摆在电脑旁的照片,配文:【小邪收到。词填得不错,下次写文记得叫我。】言简意赅,典型的林屿安风格。
简烨桐发了一连串可爱的表情包,最后跟了一句:【澜澜!谢谢你!我要在陆哥哥面前炫耀!让他嫉妒!】
林听澜一一划过,最后,点开了那个没有头像、只有一片深蓝色背景的对话框。
“深海”。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
照片里,编号200的《长风渡》实体书,安静地躺在一张旧木桌上。桌面的漆已经斑驳,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但被擦得很干净。书旁边,放着那本《全唐诗详注》孤本影印版,和那块已经拆封、戴过一段时间的智能手表。手表的表带是黑色的,衬得旁边那根一克重的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微光。
林听澜的目光在那张旧木桌上停留了片刻。她记得自己查过,深海住在Z市老城区,一个快要拆迁的巷子里。那张桌子,大概是她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
她点开文字消息。
【澜澜,书收到了。】
【扉页上的字,我看了很久。你说:“无声的海也有潮汐,你的声音,我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一直很想被听见。】
林听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她想起第一次在私信里注意到这个ID时的感觉。深海从不参与评论区的狂欢,从不催更,也从不刷礼物。她只是安静地出现,在每一章更新的第一时间读完,然后留下一个句号,或者一个省略号。像海底的暗流,无声,却始终存在。
后来林听澜才知道,深海本名苏渺,十七岁,Z市人。父母在她十二岁时离异,各自重组家庭,没人要她。她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奶奶有严重的风湿,常年卧床。她自己患有重度抑郁,靠药物维持,偶尔会自残。那块智能手表,是林听澜特意选的带有心率监测和跌倒报警功能的款式,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没人知道。
林听澜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叫“深海”。
她回答:【因为深海是安静的,但深海下面,有洋流。】
那一刻,林听澜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深海发来了新的消息:
【智能手表我每天都戴。它提醒我吃药,提醒我心率,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有人陪着我。】
【金条我没卖。我知道你寄给我是让我应急的,但我想留着。等我好了,我想去A市找你。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听见我。】
林听澜看着那行“等我好了”,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着,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留下简短的一行:
【好。我等你。】
【长风渡口,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守着。】
发送。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海面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灯塔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陆家崩溃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为什么是我”的绝望,想起自己也曾像深海一样,觉得自己是一片无声的海,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面朝大海,身边有沈星堂,有陆卿尘,有宋漾,有林屿安,有简烨桐,有沈令晚……还有屏幕另一端,那个叫苏渺的女孩。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她,也终于有能力,成为别人的渡口。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沈星堂的电话。
林听澜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
”在码头?”沈星堂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翻动文件的声音,他大概还在公司。
”嗯。”林听澜应道,”看消息。”
”天凉了,别待太久。”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来吃饭。”
”好。”林听澜没有反驳,乖乖应下。
”书收到了?”沈星堂忽然问。
林听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些亲签版。她”嗯”了一声:”宋漾激动得要供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像是笑。
”深海呢?”沈星堂又问。
林听澜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沈星堂会知道她给深海也寄了一本,更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
”……收到了。”她轻声说,”她回了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星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沉稳:”你做得对。”
没有追问深海是谁,没有问她写了什么赠言,也没有评价她为什么要把金条和手表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读者。只是说——你做得对。
林听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
”嗯?”
”谢谢你。”
沈星堂没说话。但林听澜听到了电话那头,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他低沉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回应:
”嗯。”
挂断电话,林听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海。
手腕上的半镯贴着皮肤,金铃铛在海风的震动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声响。
叮。
像深海的潮汐,像书页翻过的声音,也像某个十七岁的女孩,在Z市老城区那张旧木桌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被这个世界,稳稳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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