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百叶窗进来，落在沈淮的眼睫上。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愣愣的顶着天花板看了会，没想起自己这是在哪。
    只是有点晕，太阳穴的位置好像有颗小型的心脏在跳动。
    过了会，大概是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程盛衍的身影落入沈淮的视线。
    沈淮这次撑着身子做起来，右手手背上还在输液。程盛衍急忙过去，帮人摇起病床，让他靠在上面。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康元的病房。
    程盛衍的眼盛满了担忧，沈淮昏了整整两天。这两天中程盛衍寸步不离，而他胸口的伤痕和力量都在慢慢的恢复。
    沈淮的视线慢慢落到程盛衍的身上。程盛衍的头发更加枯槁，满脸难掩的老态。
    沈淮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悲伤与痛苦。
    他强忍下满眼酸涩，偏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看着枝杈上残留的最后一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好像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命运。
    程盛衍深深的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询问他：“别想了。”
    沈淮闭了闭。
    程盛衍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拿了颗苹果，想给他削，却又想起没有洗。
    “我去洗一下。”
    身后的门关上后，他才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把水果刀，沈淮盯着那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伸出手，可输液管限制了他的动作，他便用另一只手拔掉了针头。血珠就从针孔里冒了出来，顺着青色的血管往下淌。
    他拿到了那把刀。
    刀刃贴到皮肤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此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一下，一下的跳动。
    这样的痛苦他无法继续遭受，与其继续看着自己深爱着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不如自己先做个了断。
    疼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剧烈，也或许是心中的悲伤早已麻痹了感觉神经。
    血红色的液体只是顺着流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每一滴，都像是盛开的花朵。
    沈淮的脸色苍白，无力的靠在病床上。视线模糊，天花板都在眼前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终视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人慢慢拉上了窗帘，一切归于黑暗。
    程盛衍推开门的时候，床单都被染红了大半。瘦削的身影依靠在病床上，那只手垂着。
    程盛衍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的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沈淮的手腕，入目的场景让他整个人像是抽取了灵魂。
    血。
    到处都是血。
    沈淮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渗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
    程盛衍的手在发抖，他平静了几辈子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崩溃。
    沈淮被推进了抢救室，程盛衍的白大褂上，手上脸上也全都是。一向爱干净的他此时顾不上这些，靠着墙，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这样的痛苦他也无法经受。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程盛衍在外面坐了半个多小时，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不敢去想再次失去沈淮的后果，只得把头埋的低低的。
    没过多久身后那扇抢救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程盛衍猛地起身，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站稳，看向出来的医生。
    “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
    说来也是新奇，伤口那么深，继续已经割刀了主要动脉，过了那么长时间居然只是有些失血。
    但那个医生并未继续说什么，程盛衍只是点了点头。
    沈淮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身体还是很虚弱。身上接着各种管线，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替代了心脏跳动的东西。
    手腕上也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他只是坐在那，沈淮虽迟迟没有睁眼，但大概是晚上六点多的时候他就从昏迷中醒了。
    沈淮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在这个过程里，他的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程盛衍坐不住了，伸手，手指插入他的发丝中。轻轻吻着他的眼角，最终一滴泪滑落。
    程盛衍更心疼了，只得低声安慰：“别哭，”
    他低下头，又吻去那颗正在滑落的泪。
    咸的，
    “别哭了。”
    他不太会安慰人，所说出的话也都是笨拙，重复的。
    “我哪都不去。”声音碎在两个人之间。
    沈淮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睁眼，泪水似乎更凶了。
    他伸手环住沈淮的肩膀，把人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沈淮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程盛衍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感觉到那人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
    “沈槐，有没有想过对于我而言，也一直在承受爱人的离开。。”
    沈淮没有睁眼。
    但程盛衍看见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程盛衍的手背上。
    烫的。
    程盛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淮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他感觉到沈淮的呼吸拂在自己嘴唇上，潮湿的，温热的，带着呼吸机塑料管道的味道。
    ……
    那之后沈淮像是变了一个人，时常坐在病床上发呆，愣愣的看着自己被缠上纱布的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在想，死亡在此刻都成了奢侈。
    程盛衍也不敢离开他太久，房间里的尖锐物品也都被收了。
    只是后面为了更好的照顾沈淮，两人离开了深港，回到了程盛衍现在所工作的城市。
    程盛衍把自己那间休息室收拾出来给沈淮，收拾的服服帖帖。
    但他发现沈淮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一整天都坐在那，眼神空洞。
    程盛衍把饭端到他面前，他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迟缓地抬起头，慢慢地吃。
    程盛衍皱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剩下心疼。
    好在，沈淮的伤口以很快的速度就愈合了。程盛衍为了防止那留疤，每天给他抹药膏。
    这天周五，程盛衍刚从一台手术上下来，脱去手术衣服满头是汗。
    周秦就在门口调侃他，“又回办公室？”
    程盛衍准备简单去冲个澡，“嗯。”
    “你这天天在窝里吃窝里拉的，闷不坏啊？”
    程盛衍没说话，给沈淮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干什么。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的手开始抖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旁边的周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接二连三的给沈淮打去了几个电话，不知道是第几个沈淮才接的。
    “嗯。”沈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程盛衍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你在干什么？”
    “……坐着。”
    “晚饭吃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
    “不饿。”
    “不饿也吃一点，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程盛衍几乎以为他已经挂断了，刚要开口再问，就听见沈淮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回来。”
    程盛衍愣了一下。
    “马上了。”
    “沈槐？”
    程盛衍推开休息室的门，一片黑暗。
    “……”呼吸声。
    沈淮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睡着了，但程盛衍知道他没睡。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很久。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床边。
    然后他轻轻合上门，或许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他还有几份病历要写。手术记录、术后医嘱、明日的手术方案，这些东西堆在眼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揉了揉眉心，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坐下来开始工作。
    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写得专注，连门口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影子。
    程盛衍抬起头。
    沈淮站在书房门口。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白色T恤，下面光着两条腿，赤脚踩在地板上。
    手里抱着只枕头，上面印着几只很小的云朵。
    他就那么站着，什么话也不说。
    程盛衍的手从键盘上放下来，转过椅子面对他。“睡不着？”
    沈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枕头，看着程盛衍。像是个迷路的人，连怎么问路都不知道。
    随后程盛衍注意到他是赤着脚的，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淮很轻，比上次抱他的时候还要轻。程盛衍几乎不需要怎么用力就能托住他全部的重量，那感觉像是抱着一把枯枝。
    沈淮没有挣扎，也没有搂住他的脖子。他只是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枕头上。
    程盛衍把他抱到沙发上。沙发不算宽，但沈淮蜷在上面只占了很小一块。
    程盛衍从卧室里拿出那条他常盖的灰色毯子，抖开，盖在沈淮身上，从肩膀一直裹到脚。
    “睡不好？”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沈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回答。
    程盛衍没有追问。他伸手，替沈淮把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沈淮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风拂过的草叶。
    他现在像是最宠溺孩子的那个长辈，任由眼前人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