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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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望了公墓的沈槐,一块冰凉得石碑立着,他再次失去了温度。
2024年6月14日梅雨季。
程盛衍与深港。
荧光灯在头顶发出断断续续得嗡鸣,林夏把资料夹抱在胸前,盯着电梯楼层的显示屏卡在12这个数字不上不下。通风口里呜咽着吹出一阵阵冷气,后勃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是康元的实习医生,第一次被安排来上夜班。林夏伸手去按呼叫铃,金属按钮表面结着一层冰凉的露水。
电梯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轿厢门缓缓打开,停在在B1层。
外面整条走廊的日光灯管忽闪忽明,明暗交替着。林夏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球。
出了电梯,护士鞋胶底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尖叫。
安全通道的绿光在走廊尽头明明灭灭,林夏摸到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液晶屏亮起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余光里窜了过去,她不敢转头,拇指悬在紧急呼叫键上发-抖。
走廊西侧传来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那声音起先很轻,渐渐变得密集。
林夏一转头猛然看见转角处转出一辆药品推车,镀铬栏杆爬满褐红斑块,橡胶轮每转一圈就在地面留下暗红色辙痕。
陈年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有人吗?”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推车,壮着胆子开口询问。
好一会也没有动静,她又继续往太平间走去。
太平间就在B1层的尽头,要走过一扇紧闭的铁门,铁门后面就是长长一段走廊。她在外面敲了敲锈迹斑斑的铁门。
丁愣咣啷的敲击声响起,划破了在这黑暗中的寂静。
“你好我来送资料,有人吗?”
熟悉的金属轮子声出现在她的身后,林夏敲门的手被吓的一顿,她僵硬地转回了头。
刚刚出现在走廊上的推车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林夏听到自己的极快的心跳,仿佛要从身体中跳出来。手里的病历本掉在地上,金属卡扣接触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下意识的后退甚至不敢再睁眼去看,后背撞在了铁门上。
“给我。”
一道懒散又熟悉的嗓音传入林夏的耳朵里,她这才敢睁开眼。
推车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白大褂医生,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怪有文艺范。林夏突松了一口气:“程医生,原来你在呀。”
程盛衍扶正了快要从鼻梁上滑下去的眼镜,“被叫回来加班的,给我吧。”
林夏这才从地上捡起病例递到他手上,顺便问了一句:“灯是坏了吗?”
程盛衍:“嗯,不久前刚坏的。”
林夏心中生起一丝丝的不安。
程盛衍用文件夹拍了拍她的后背提醒道:“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地滑。”
林夏点了点头还笑着说:“程医生,其实你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程盛衍倏然抬眸,林夏察觉到自己失言赶忙捂住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盛衍早已习惯,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林夏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掏出了医用酒精,对着自己浑身上下和手里的文件一连喷了好几下。
常年跟这些死者打交道形成了职业病,消毒酒精是他随身常备的东西。
太平间的铁门刚被推开一阵阴风就搅着寒气往人的骨缝里钻,太平间为了保存尸体温度很低,程盛衍的白大褂里穿了件高领的毛衣,还是穿少了。
他熟练地翻看完手里的资料来到了停尸柜前,他的目光落在了停放沈槐尸体的七号柜。他伸出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用力缓缓将拉出来。
金属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走廊里回响。程盛衍的指尖搭上裹尸布冰冷的边缘,将其掀开。
白布滑落,露出了下面年轻的躯体。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他体型削瘦,带着一种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脆弱感。
最显眼的是那头挑染了藏蓝色的短发,几缕蓝发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额角。
报告上冰冷的文字瞬间有了形象:沈槐,十八岁,福利院长大,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整。成人礼的前夕,生命的终点。
程盛衍伫立在一旁许久,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微微俯身,靠近那张苍白的脸,他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抬起,指尖悬停在沈槐冰冷的额头上方,准备拨开那缕碍眼的蓝色头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皮肤的刹那,沈槐那双紧闭的眼睑却猛地弹开。没有焦距的、空洞的深褐色瞳孔,直勾勾地对上了程盛衍俯视下来的视线。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从沈槐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
程盛衍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皱着眉头后退了几步。
“砰!”突入起来的一声闷响。沈槐挣扎得太猛,头部狠狠撞在身下金属停尸抽屉冰冷的边缘上。
程盛衍却没有一丝惊恐,默默盯着金属抽屉里那个正在痛苦喘息的身影。并非是他跟死人待久了产生的幻觉,他的胸腔在起伏,喉咙里发出真实还带着血沫的呛咳声。
沈槐的动作略显笨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和金属抽屉的狭窄限制,每一次用力都让身体更狼狈地撞上冰冷的边缘。
许久他似乎放弃了挣扎,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瞳终于聚焦,落在了程盛衍身上。
“这……这**是哪?”声音嘶哑干裂,“……冻死我了……”
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蜷缩起来,试图温暖一下自己。
程盛衍默默看着,正常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害怕,可他不是。今年是他入职康元的第二年,是他父亲去世的十七年。
程蕴和他的父亲,曾经是康元的骨科医生,十七年前他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本温和的性格变得疑神疑鬼,甚至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深圳搬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
乡亲们说他是疯子,身上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后来他死了,尸体就在离家500米远的河道上。警方给出的结果是意外身亡,程盛衍却不愿意相信。
程蕴和有一本笔记本上面有很多“疯言疯语”程盛衍之前不懂,直到他死亡后许多怪事找上门,他能看见鬼魂了,能和死人说话。
他又猜想程蕴和或许没死,他们发现的或许只是一个躯壳,他的灵魂还活着,或者并不存在什么死亡。
他也被当成了疯子。
程盛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属于尸体的冰冷触感,混合着此刻眼前活人挣扎带来的强烈违和感,让他的洁癖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他强忍下立刻掏出消毒酒精的冲动。
“康元医院。太平间。”程盛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