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渡舟一直想要的便是将红莲也做成傀儡。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操控一切的神。
    他自诩跟十二地支的鼠辈不同，他们想要得到红莲的力量，想要依靠红莲得道成仙。而他，岑渡舟却想要做一个掌控红莲的人。
    说的直白一点，他只是一个科研疯子。
    不惜一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
    从很小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事。
    为了研究生物的构成可以将养了十年的狗活生生解剖。
    为了知道自己所研究出的药物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在自己母亲的饭碗里加入药物，导致母亲身亡。
    后又将尸体认领回来，进行解刨。
    ——
    空净是第一个冲他们扑来的。
    沈淮他反手一刀横斩，刀刃从空净的腰间切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但空净没有倒，甚至没有减速。
    身体在刀锋穿过的瞬间化作了一团黑雾，从刀刃的两侧滑开，然后在沈淮身后重新凝聚成形。
    它的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沈淮的肩膀。
    沈淮闷哼一声，翻身斩断了那双手。傀儡松开手退了两步，但灰烬中很快又长出了新的手指，新的手掌，新的手臂。
    岑渡舟把执念结晶碾碎了融进了这具傀儡的每一寸身体，烧掉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还能继续战斗。
    许钱那具干瘦的身体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像是一只爬行的蜥蜴，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它的目标不是沈淮，而是程盛衍。
    枯瘦的手指朝程盛衍的脚踝抓去，想将他绊倒。
    程盛衍在那只手即将触到他的瞬间跳了起来。
    程盛衍攥着丝线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丝线在他掌心里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他的指尖有些发麻，动作也变慢了。
    程盛衍这边刚反手将长老逼退了两步，转眼看见程盛衍不堪的模样。他的白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自己的眉头跟着皱了一下，他知道程盛衍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耳边传来了一阵风声，有什么东西从他旁边燎过。
    沈璐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双手没入他身体，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慢放键。
    沈淮只感觉到那双手在他的胸腔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握住了什么东西，他的意识空白了一秒。
    沈璐将手抽了出来，将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拽了出来。
    沈淮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他体内流淌的魂魄在那一瞬间干涸了，河床暴露出来，皲裂开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烬。
    整个人宛如油尽灯枯。
    程盛衍寸步难行，无能的注视了一切的发生。
    沈淮的脸，惨白的像纸，眼睛半阖起。瞳孔里的光在一点点地涣散
    程盛衍的眼睛红了。
    只是在沈璐将手抽出来的那个瞬间，程盛衍看见了一个从未见到的人。
    真正意义上的沈淮。
    红莲站在半空中，长发白衣，像是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身体是半透明的，暗红色的光从体内向外渗透。
    悬在雪地之上，衣摆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程盛衍愣住了。但他的眼神很空洞，平静的近乎空茫。
    那一刻程盛衍的心没来由的揪了一下，是心疼。
    岑渡舟他低头看着站在那的红莲，嘴角弯起一个笑。
    从容而漫不经心，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
    “很漂亮。”
    他抛出一块执念结晶，他想以同样的方式来操控红莲。
    无数的怨念从这块执念结晶中爆发，无数的冤魂的执念幻化成黑雾，将红莲包裹起。
    起初，红莲只是静静的站着，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直到那先黑雾在他周围活动了一会，岑渡舟以为自己将他控制住了了。
    可后面才发现，红莲仅仅只是一抬眼，这些黑雾就消失殆尽了。
    岑渡舟拧紧了眉头，咬着牙，将体内的执念结晶调动起来。但这似乎对红莲并不起作用。
    暗红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辐射，将整个广场都映成了一片地狱般的暖色。
    岑渡舟被那股力量震退了四五步，后背撞上石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红莲在半空中垂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像是丝绸。他看岑渡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很漂亮。”岑渡舟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几乎病态的痴迷。
    他强撑着站起身，衣服上沾了雪和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他的手在发抖，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岑渡舟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得有些癫狂，“我研究了这么多年，解刨了那么多人，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存在。”
    “怨念、执念、魂魄、血肉……你明明什么都不完整，可你却比任何完整的东西都要完美。”
    红莲没有回应他。只是悬在半空中，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
    岑渡舟将体内剩余的执念结晶全部调动起来。
    他的经脉在那一瞬间鼓胀起来，光芒从他皮肤的每一寸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那是他储存了多年的执念结晶，每一颗都凝结着无数人的怨念与痛苦，是他穷极一生收集和研究的心血。
    “我不信。”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里布满了血丝，“我不信我控制不了你！”
    执念之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无数条锁链，朝红莲的方向缠绕而去。
    那些锁链上挂满了扭曲的面孔，是被执念结晶吞噬的灵魂在嘶吼，在尖叫，在哭嚎。
    锁链紧紧缠上红莲。
    可下一秒，红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锁链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那些锁链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一般，寸寸断裂，碎成齑粉。
    岑渡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似乎是不可思议的惊讶。
    他体内的执念结晶在那一瞬间开始反噬。
    因为他和执念结晶之间有着深度的灵魂链接，当那些执念之力被红莲吞噬时，他体内的结晶也受到了牵引。
    红莲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表情，是嫌弃。
    红莲缓缓抬起一只手。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汇聚，然后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那光芒落在雪地上，雪没有融化，却在一瞬间变成了红色，像是被染了血。
    然后，从那些红色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莲花。
    一朵又一朵的红莲，，花瓣层层叠叠，它们开得极快，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就从嫩芽长到了盛开。
    广场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红莲覆盖了每一寸土地，连石台的缝隙里都挤出了纤细的花茎。
    那些红莲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所有被红莲触碰到的傀儡都停下了动作。
    岑渡舟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他跪在雪地里，膝盖下的白雪已经被红莲顶开了。
    一朵巨大的红莲就在他膝下绽放，花瓣包裹住了他。
    那些花瓣贴在他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中带着一种被吸吮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不只是体温。
    是他的灵魂。
    那些红莲在吸食他的灵魂。
    岑渡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执念结晶在加速崩解，每一块碎片的崩塌都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那些被红莲吞噬的灵魂碎片，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脱离他的身体时，发出了一种满足的叹息，它们终于自由了。
    它们被红莲吞噬后，化作了养分，滋养着那些花朵。
    岑渡舟本能的还是想挣扎，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红莲。
    红莲依然悬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向外渗透，映在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像是地狱深处的火光。
    他真的太像一个神了。
    一个没有悲悯，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的神。
    “你……到底是什么……”岑渡舟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几乎听不清的程度。
    红莲没有回答他。
    更多的红莲从地面生长出来，缠绕上岑渡舟的身体。
    花瓣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然后花瓣开始收缩，花瓣的边缘刺入他的皮肤，将他的灵魂一点一点地从**中抽离出来。
    岑渡舟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看到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飞速闪过：年幼时解剖那条老狗时手上的血腥味，解剖台上母亲的尸体，一个又一个被他做成傀儡的人，一个又一个被他碾碎的执念结晶。他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只是想证明自己比那些鼠辈强。只是想证明，他可以成为掌控一切的神。
    可真正的神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连蝼蚁都算不上。
    岑渡舟笑了。
    一朵莲花从他的嘴里生长出来，花瓣在他的口腔里绽放。
    最终，他的灵魂被彻底抽离了。
    他的身体被红莲整个包裹住，在片刻之后，花瓣重新绽开，里面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花瓣上，还沾着一滴血。
    随后整个广场就陷入了一阵寂静。
    雪还在下。其余的傀儡在岑渡舟死后全部倒地，那些执念结晶的碎粒从它们的体内散落一地，最终彻底熄灭。
    红莲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了满地的残骸，落在了程盛衍的身上。
    程盛衍的内心里没有恐惧。
    只是看了几秒就将视线移开了，回到了沈淮身上。
    沈淮的身体还在，被沈璐掏空魂魄之后，他就像一具空壳一样瘫在雪地里。
    红莲的身影缓缓下落。
    他落在了沈淮的身体旁边，低头看着他。光芒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收敛，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蹲下身。
    衣摆垂落在雪地上，却没有在雪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沈淮的额头。
    全部涌入了沈淮的体内。
    红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