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医生，”岑渡舟说，“我这是在帮你们，等红莲完全觉醒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说完，他的身影像雾气一样淡去，融化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程盛衍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面对马正阳。
    走廊上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程盛衍呼出的一口气在面前凝聚成一团白雾。
    马正阳从地上慢慢，一节一节的站了起来，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响声。
    他佝偻的身形在这个过程中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干瘪瘦小的躯体此刻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
    程盛衍眉头微微皱起，他注意到马正阳脚底下的影子并没有跟着他一起移动，而是留在了地上，像是一张揭下来的皮。
    那团黑影在地上蠕动着，沿着马正阳的小腿开始向上攀爬，一寸一寸地覆盖他的皮肤。
    沈淮往后退了两步。长老生前是最看好岑渡舟的人，他死后魂魄碎片就成了马正阳的一部分养分。
    而现在，马正阳用他的躯体作为傀儡，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一只脚向外滑出半步，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掌心相对。他的重心下沉，膝盖微屈，整个人从一个松松垮垮的站姿瞬间变成了四平八稳的架势。
    马正阳周身的气流在发生变化，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身周缓缓旋转，将空气中的灰尘和碎屑都带动着画出了弧线。
    太极。
    程盛衍皱起了眉。
    太极这种功夫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跟你硬碰硬，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在这种封闭的走廊环境里，马正阳拉开了这个架势，就像是占住了整个空间的命脉，进可攻退可守，滴水不漏。
    沈淮没那么多顾虑，红莲长刀重新凝聚在他的掌心。
    “装神弄鬼。”
    长刀劈出，带着灼热的尾焰，直取马正阳的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
    但马正阳只是不紧不慢地侧了侧身，手上的力道像拂柳一样从沈淮的刀背侧面贴上去，掌心贴住刀身。
    沈淮感觉到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牵引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踉跄了两步，长刀就那么劈在了走廊侧面的墙壁上，为伤及马正阳半分。
    沈淮先是稳住了身形，反手一刀横扫。
    马正阳只需微微弯腰，刀刃就从他的头顶扫过，指削断了他几根发丝。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到了沈淮的腰上，掌根一推，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从侧面撞上来。
    沈淮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
    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沈槐！”
    程盛衍一步跨到了马正阳面前时手里多出了一把手术刀，是他刚刚在手术里摸出来的。
    直直刺向马正阳的咽喉，这一下没有章法，只是全凭他的本能反应和速度。
    马正阳不躲不闪，双臂在胸前画了一个圈，将程盛衍的手术刀裹了进去。
    程盛衍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往前推不动，往后抽不出，那种棉柔却坚韧的阻力让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酸发胀。
    马正阳顺势一拧，程盛衍整个人被迫跟着旋转了半圈，失去了平衡。
    沈淮从墙上滑下来，红莲长刀在掌中重新爆发出炽烈的光芒，暗红色的火焰比之前更盛，更烈，刀身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他将长刀往前一送，直直地刺入了程盛衍和马正阳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刀刃贯穿了马正阳的腹部。
    程盛衍在沈淮出刀的瞬间松开了手，赤红的刀身从他肋侧擦过，炽热的温度烫得他皮肤一阵刺痛，但刀锋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身体，完整地没入了马正阳的腹腔。
    没有血。
    刀刃刺进马正阳身体的瞬间，程盛衍看到那具躯壳的截面是黑色空洞的。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刀身流淌，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些液体落地的瞬间就蒸发了，化作一缕缕青烟。
    马正阳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红莲的刀身，掌心被火焰灼烧发出焦糊的气味，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一样。
    “红莲业火。”他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果然是能焚烧一切业障的火焰，可惜啊……”
    他抬起头看向沈淮，“你还没学会怎么用它。”
    他双手同时发力，将刀身往自己的腹腔里又送了一寸，一直手掌精准地拍在沈淮的胸口。
    这一下借了红莲刀身上传来的力道，再加上马正阳自身的太极劲力，双重叠加，沈淮的胸口传来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打得往后翻飞出去，红莲长刀脱手，留在了马正阳的体内。
    “沈淮！”
    程盛衍这一次是真的急了。
    沈淮的身体砸在走廊尽头的地面上，滚了两圈，仰面朝天躺着，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胸口的衣服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窟窿，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肤。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看向程盛衍的方向。
    马正阳把那把插在腹部的长刀一寸一寸地拔出来。
    刀刃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握着刀柄试着挥了两下，刀身上的火焰依然在燃烧，但似乎没有刚刚旺了，像是在抗拒这个不属于它的掌控者。
    “不趁手。”马正阳评价道，随手将长刀往旁边一扔。
    程盛衍没有去管那把刀
    程盛衍没去管那柄刀。冲到沈淮身边，单膝跪地，将沈淮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沈淮的体温高得吓人，额头烫得像一块火炭，但手脚却是冰凉的，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症状让程盛衍心头猛地一沉。
    “我没事。”
    沈淮的声音含混不清，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到程盛衍的手背上。
    “闭嘴。”
    程盛衍的语气很冲，但手下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扯开沈淮的衣领看了一眼，肋骨好像断了，但并没刺破肺部，胸骨附近的软组织大面积损伤，里面可能有内出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正阳的方向，后者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过来，步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程盛衍将沈淮放平在地上，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马正阳在五步之外停下了，“让开，我要的是他，不是你。”
    程盛衍没有回答。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还在发麻的右手手腕，刚才被马正阳拧的那一下让他的腕关节有些错位，一动就疼。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马正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再次拉开了那个太极起手的架势。
    他的动作这次要更快一些，程盛衍侧开躲避，但他的格斗理解远不如马正阳精纯，堪堪躲过第一掌后第二掌已经从下路探到了他的下身。
    程盛衍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没有吐出来。
    程盛衍稳住身形，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
    硬碰硬他绝不是对手，沈淮的红莲又不在掌控中，这片幻境还是岑渡舟的地盘……
    等等。
    程盛衍的视线落在了马正阳脚底下的那片影子上。
    那片影子现在很安静，规规矩矩地贴在马正阳脚下，像是普通人的影子一样。
    但程盛衍注意到每次马正阳发力出掌的时候，那片影子会先半拍地收缩一下。
    马正阳在用自己的影子作为力量的中转站。
    太极讲究借力，他借的不仅是敌人的力，还有自己影子里储存的那些吞噬来的魂魄碎片的力量。
    程盛衍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逻辑，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躲开马正阳的第三次攻击。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双蕴含了太极劲力的手掌朝自己的胸口拍来，纹丝不动。
    马正阳的双掌同时拍在了程盛衍的胸口。
    剧痛从胸腔中央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雾溅了马正阳一脸。
    但程盛衍没有倒。
    他在马正阳的双掌落实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双手也扣了上去，抓住了马正阳的手腕。
    马正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程盛衍没有松。
    “沈槐烧了这。”
    沈淮扶着身后的墙站了起来，他抬头看向了程盛衍的方向。
    红莲业火在沈淮的体内猛地跳了一下。
    他掌心里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一团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红色的火光在他的掌心里升腾，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灼热的光晕里。
    他的瞳孔里还跳动着两簇火苗。
    他将那团火焰砸向了地面。
    暗红色的火光从接触点炸开，像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花瓣由纯粹的火焰构成，一层一层地向外翻涌，绽开。
    走廊的地面在火焰触及的瞬间就化作了飞灰，墙壁在崩塌，天花板在碎裂，整片幻境在红莲业火的灼烧下土崩瓦解。
    马正阳脸色大变。他想抽手逃离，但程盛衍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火焰舔舐上马正阳的衣袍，那些由黑影构成的伪装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无数被吞噬的灵魂在同时哀嚎。
    “你……”
    马正阳最后的字眼被火焰吞没了。
    他的身体在解体，外皮在剥落。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上去，将那团黑影层层包裹。
    程盛衍松开了手。
    马正阳的身体在火焰中彻底消散了，连同他脚底下的那片影子一起，化作一缕缕青烟升腾而上，融入炽烈的火光之中。
    沈淮站在火焰中央，周身被暗红色的光芒包裹。

    作者闲话：

    设定上来讲红莲是有两种状态的一种就是曹裴亮那种控制丝线，一种就是沈淮现在觉醒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