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院里死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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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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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的哭声在那个肩窝里渐渐平息了,他的手指还攥着程盛衍的衣料。
他的弧线从破碎的抽噎逐渐过渡成带着湿润尾声的换气,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
程盛衍感觉到沈槐的呼吸越来越慢,攥着衣料的手指在一张一合之间慢慢松弛了力道,最后彻底松开垂落在了床沿上。
整个身体从方才紧绷的渐渐软了下来,压在程盛衍胸口和肩侧之间的那块区域。
后脑勺的头发蹭着程盛衍的颈侧,温温热热的,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残留下来的潮气。
程盛衍低头看了一眼,沈槐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睡着了。在程盛衍的肩窝里,挂着最后一滴泪,攥着他的衣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就这样沉沉地睡过去了。
程盛衍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床头,右肩承受着沈槐侧脸的重量,左手垂在身侧。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确认沈槐睡熟了后程盛衍才慢慢的将他放到一旁替他盖好被子。
两人睡在了一张床上。
夜里厢房里的灯笼被吹灭了一盏。还剩一盏在廊下隔着窗户纸透进来极淡的暖光。
沈槐裹着被子侧身蜷缩着,程盛衍已经阖了眼,右臂搁在沈槐枕头的边缘,手指虚拢着被子的一角,在一个没有梦的浅眠里浮沉了许久。
沈槐的梦是在后半夜开始的,先是光,一种没有来源,乳白色柔和的光笼罩着四面八方,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他发现自己漂浮在这片光里面,身体好像没有重量,四肢松散地展开。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极白的衣裳,柔软的布料从肩头垂落到脚踝,是那种从未被任何污渍触碰过的素白。
他的头发在脑后散开着,又长又黑,发梢在水流般的空气中缓慢飘动。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安稳的状态里待了很久,久到时间的计量方式被光线拉长了又揉碎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起初很远,像隔着一座山传来的风铃碎片,叮叮当当的,落下来又融进光里。他偏了偏头仔细去听,那个声音就变进了。
变成了许多人的嗓音叠在一起,有的尖锐有点低沉,有的是老年人有的是孩子。
“怪物……”
“他身体里有东西……是邪祟……”
“离他远点,别碰他……”
“他杀了人……”
沈槐听到那些声音有些不知所措,他试图将身体蜷缩起来躲避那些话,但他的四肢在柔光中像被温热的胶质包裹着,移动得很慢很慢。
他低下头像去看自己的手,目光却穿过了手掌落在了下方的某处。
那是一个狭小的院子,土墙斑驳,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
一个少年坐在地上,背靠着石榴树的树干,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臂。
他的肩膀在细微地发抖,院子外面站了很多的人,他们隔着那道土墙探着头,目光都落在那个少年的身上,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言论。
那些随着风飘进来,飘进沈槐的耳朵,十分刺耳。沈槐看着那个少年,忽然意识到那就是自己。
他在这长轮回里太久,他已经忘了。
他隔着许多年的时间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个曾经被困在石榴树底下的自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画面在下一刻碎了又重组。
他又看到了那个少年,但这一次少年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跪着两个人。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被时间的阴影侵蚀得模糊不清。
少年站在那里,他的手抬着,掌心里涌动着暗红色的光芒,那光在昏暗里像从伤口中涌出的熔岩,在一瞬间突然暴涨,朝着两位老人涌去。
老人的身体被那道光吞没。沈槐在那一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光还在他掌心里燃烧着,但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光中的温度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充满恐惧和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跪下来,双膝砸在地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流泻下去渗入地面的砖缝,像被大地吸收了的血。
他的额头抵着砖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他哭不出声音,所有的力气都被那道光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伏在自己亲手制造的余温里。
浮在半空中的沈槐看着那一幕,他感觉到自己在那片白光中开始下坠了,身体从静止的悬浮状态猛地朝下方坠落。
速度越来越快,四周的光晕从乳白色急速变成一道一道飞速掠过的暗色线条,他的四肢在坠落中失去了控制,整个人像一颗被丢进深渊的石头,加速、加速、再加速,风声灌满了耳朵。
然后他落进了一双接住他的手臂里。
那双手从下方托住了他的后背和膝弯,像是等了很久,知道他会落下来一样。
他感觉到一个胸口的温度贴着他的耳侧,心跳的声音稳定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传过来,节奏不快不慢。
他从那个梦里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的边缘透进来一层柔和的晨光,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和轻盈。沈槐睁开了眼,睫毛上干干净净的,昨晚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早就干透了。
他看见程盛衍正弯着腰,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放在床头柜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往上升腾着散开,带着一股咸鲜暖糯的香气直直地钻进了沈槐的鼻子里。
沈槐趴在枕头里没动,只把鼻尖从被子里漏出来,使劲嗅了嗅。
那股香味太鲜了,鲜得不像普通粥铺里能买到的那种,米粒和皮蛋和瘦肉的融合恰到好处,肉的咸鲜和蛋的醇厚被米粥的温热裹在一起,闻一口胃就自动叫了一声。
他的睫毛扑扇了两下从被面上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哑和软:“什么东西这么香?”
程盛衍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白瓷勺搁在碗沿上:“皮蛋瘦肉粥,起来。”
沈槐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程盛衍的手背,温热的。
他端着碗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绵稠化渣,瘦肉丝撕得细嫩,皮蛋的微涩被米油的醇厚中和成一种圆润的鲜,几粒葱花浮在粥面上像点缀在浅色绸缎上的碎翡翠。
沈槐咽下第一口之后整个人从被子里坐直了,端着碗又连着喝了好几口才舍得停下来喘口气,嘴角沾了一粒米,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转头问程盛衍:“你做的?”
“唐勤建。”
“唐勤建?就是那个胖胖的大叔?”
“嗯。”
程盛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自己面前也放着一碗粥,已经喝掉了大半。
窗外的晨光从木窗格间透进来,在他握着勺子的手上落下一排细碎的亮斑。
院子的门被推开了,邓鸿运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一碟醋。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夹了一个包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眯了眯眼:“唐勤建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手艺是真可以。这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鲜得眉毛掉。”
他又夹了一个咬开,汤汁在唇齿间迸开的声响清晰可闻,他一边嚼一边朝沈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舍得醒了?快趁热吃。”
沈槐应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两口粥,胃里暖融融的像是整个被泡在温水里。
他侧头看了一眼程盛衍,后者正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空碗搁回桌面上,姿态平静而自然。
沈槐看着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线,忽然想起昨晚那些事,那个梦、那些声音、那个蜷在石榴树底下的少年、那双手臂稳稳接住坠落的那一刻。
他垂下眼,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咸香和温热从舌尖一直暖到胸口。
程盛衍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片刻的出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沈槐从邓鸿运手里拿了一个小笼包,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没,就是觉得这个粥好好喝。”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而且醒了就有饭吃的感觉,真好。”
程盛衍没有接话,但他伸手将桌上那碟醋往沈槐的包子屉旁边推了推,动作不起眼但刚好让他够着。
邓鸿运在旁边又解决了一个包子,喝了两口白水漱了漱口,正要说点什么,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吵闹声。
那阵声响从正前方的院落方向涌过来,声音交叠在一起辨不清内容,但尾音带着明显的惊惶。
邓鸿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程盛衍偏头朝窗外看去,沈槐含着最后一口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忽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着灰色制服的男生推开了房门,领口还有颗扣子没扣上。
他站在厢房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句:“几位,前院出了点事。院子里死了个人,底下的执事,今早巡夜的时候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