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看清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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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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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净抬起头朝门口方向看去,他的动作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僵住了,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嘴唇保持着半张的姿势停在原地。
程盛衍和沈槐同时向门口方向望去。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门槛外侧,逆着院内灰白色的天光立着,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身形轮廓被光从背后勾出一圈细长的暗影。
空净在短暂的僵住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将桌面上的碎瓣拢入玉匣中盖好,站起身,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声音里带着一贯的从容:“施主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黑衣人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进来,他停在红木桌前与空净正面相对,
程盛衍和沈槐站在偏殿侧方的角落里,离两人不过三四步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黑衣人垂在身侧的那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拇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极浅的细痕。
像是被细刃划过之后愈合留下的疤痕。
“**是填不满的。”黑衣人的声音从帽兜底下传出,声音很沉闷,“你得到了红莲还想得到更多,你的贪已经把你自己烧干了。红莲认的主是清净的人,你身上从头到尾只有**,它不会成全你。”
空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黑衣人那双手移到对方兜帽遮掩的暗影里,试图从那片阴影中辨认出什么,但失败了。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觉逐渐转为一种被戳破了心思之后的恼羞成怒:“红莲是天下至宝,能得此物者便可超脱凡俗,老衲若得红莲便能成仙,做真正的得道高僧。到那时候,老衲想要什么没有?”
黑衣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从袖中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势平稳而舒展。
他的声音在那之后微微低了一度,“好啊,那我给你。”
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空净的瞳孔骤缩,他猛地伸手去够桌上的玉匣,指尖刚接触到盒子,黑衣人的手掌已经探了出去。
那只手穿过两人之间,指尖没入了空净胸口,像针穿过一层薄绢般毫无阻滞。空净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脖颈朝后仰曲,面容在那一瞬间被剧痛扭曲成一种近乎可怖的模样。
他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的双手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想要将其往外拔,但那只手臂纹丝不动地嵌在他胸腔里。
程盛衍看到黑衣人的手指在空净的胸口内部缓慢地收拢了一下,像在捏取什么细小的物件。
然后那只手退了出来,掌心里多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光球表面浮动着细密如蛛网的金色脉络。
那团光球在黑衣人的掌心跳动了两次,像一颗从别处摘来的心脏在适应新环境的节奏,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缩成一小片碎瓣的光晕沉入黑衣人的掌心。
空净的身体在黑衣人撤手之后从椅子上滑落,仰面倒在了红木桌前的地面上。
他胸口出现了空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他的瞳孔还在聚焦的最后几秒里死死瞪着天花板。
瞳孔里的光像一盏被掐灭了芯的油灯。
黑衣人收回了手。他的掌心合拢了,将那团暗红色的光球收入袖中。
他站在空净的尸体旁边垂目看着地上那张僵住的脸,停了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
偏殿里烛火跳动了一下。黑衣人收回手之后,他那只刚刚从空净胸腔里退出来的右手垂落在身侧,在无意识间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想搓掉指腹上并不存在的什么灰尘。
沈槐的手在程盛衍的小臂上猛地收紧了一瞬。
程盛衍感觉到了那一瞬的力道。他偏过头去看向沈槐,问怎么了。
沈槐有点心虚,支支吾吾道:“没……没事。”
程盛衍正要开口问什么,胸腔里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
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从他肋骨内侧朝外猛地撑开。他的视野在那一下剧烈的痛感中短暂地黑了一瞬,右眼里的烛光和偏殿的轮廓全部扭曲成一片急速旋转的色块。
“程医生——我们真得走了。”
程盛衍半跪下去的身体被他一把撑住,他的视线在那阵眩晕中勉强凝聚了最后一秒,他看着黑衣人在偏殿中,伸手正要撩开自己头上的帽兜。
可惜程盛衍还是没能撑到见到那个人的脸。
沈槐将程盛衍半拖半抱地从偏殿门缝里拽了出去。银杏树在两人头顶剧烈摇晃,满树金黄色的叶子被无形的力量震落了大半。
视野陷入一片白光。程盛衍的后背猛地撞上了椅背,木质的硬面撞的他脊柱生疼,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
邓鸿运靠在门板上快睡着了,听到动静立马清醒了。
程盛衍的右手死死捂在胸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沿着掌纹往下淌,在衬衫前洇开一片湿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内侧的闷痛,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放松的皮筋,弹回去的时候总是比上一次更疼一些。
邓鸿运两步就跨到了他面前,蹲下来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掀开他的衣领查看呼吸节律。
邓鸿运没有多话,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旋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塞进程盛衍嘴里。
药片入口即化,一股极淡的苦味混合着薄荷的凉意顺着舌根滑下去,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闷痛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脉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退潮。程盛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等到呼吸完全平稳了才重新睁开。
等他慢慢平息了呼吸,站起来问:“左眼好点了吗?”
程盛衍闭了一下眼睛🈶睁开,那层黑影比之前薄了一层,能模糊辨认出邓鸿运的影子。
他甩开邓鸿运的手,独自站起来,“好多了,还是有点模糊。”
他看见沈槐蹲在椅子另一侧,手里攥着一团湿巾正在擦自己掌心残留的汗渍和灰尘。他的动作有些机械,眼神散着,像还在结晶空间那场坍塌的余震里没有完全回过神。
邓鸿运见他没什么大事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程盛衍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下颌朝程盛衍抬了抬:“说吧,看到了什么?”
程盛衍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开口时的声音还有些沙但条理清晰。
他简要地将空净前半生在寺庙里做的事、敛财的手段、往生会内部偷取碎片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到偏殿里黑衣人出现的那一幕时顿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沈槐。
沈槐不知道他怎么了,两人对视上的时候,沈槐被烫了一下里面收回了视线。
只有邓鸿运还沉浸在事件中,见两人不说话了问:“看清脸了?”
程盛衍收回视线,“没有。”
“他戴着兜帽,转身的时候程医生身体撑不住了。”沈槐从旁边接了话。
邓鸿运:“空净死了,一块碎片被拿走了,动手的人手法专业且对红莲了如指掌。这跟之前我们的推测吻合,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会拿到所有的碎片,你们要加把劲了。”
程盛衍将水杯搁回桌面,站起来的动作让肋骨内侧又扯了一下,他压着没吭声,对身后的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先上楼歇会,头疼。”
邓鸿运没拦他,摆了摆手说床头柜的抽屉里有药,疼得厉害了就吃一片。
程盛衍点一下头,沿着楼梯往上走。
邓鸿运回头一看,沈槐还坐在那,心思明显不在心上。他走过去拍了一下沈槐,“怎么?在里面跟你程叔叔吵架了?”
沈槐被打清醒了,“没有!”
程盛衍推开客房的门,后背抵着门板轻轻合上。房间里窗帘还拉着,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拧开淋浴间的水阀,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时候他才把胸腔里最后那口憋着的气彻底吐了出来。
蒸汽在狭小的空间迅速生疼弥漫,镜面上铺了一层白雾,将他的面容模糊成一片暖色的轮廓。
他低着头站在水流底下,让热水冲刷着全身。额角缝合线的地方被水浸湿了,微微发痒。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个黑衣人。
虽然最后确实没看见他的样貌,但他总给程盛衍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在昏暗的环境里,最后程盛衍看见了那个人藏在帽兜里,露出了一点下颌的弧度,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下颌线条清瘦而利落,轮廓的弧度与程盛衍记忆中某张年轻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他停下动作,将湿透了的手贴在蒙了雾的镜面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看着镜子里的脸。
水珠沿着额角滚下来划过颧骨。
那个黑衣人走出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背影被漫天的金色碎叶和灰白空间碎片包裹着。身形模糊而遥远,但迈出远门的最后一刻,偏过头来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
这让程盛衍想起某个人坐在他副驾驶看向窗外的姿势。微微侧着,下颌斜向一侧,目光从眼角的方向望出去。
程盛衍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热水顺着他的脊椎淌下去。
他闭上眼睛,呼吸的频率在浴室里慢慢变浅,直至完全没有。
浴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轻轻的,带着试探性的迟疑。
沈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水声显得有些闷:“程医生?”
程盛衍这才重新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