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你做噩梦了吗?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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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盛衍还躺在邓鸿运家二楼客房的那张床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颤。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了枕头边缘,指节泛白,掌心那道莲花纹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没有暴走,没有暴涨,只是一点持续的温度。
    他的左眼依然模糊着,右眼在黑暗中适应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天花板上吸顶灯的轮廓。天还没亮,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额角缝合线的地方在跳着疼,像一颗小型的心脏被镶嵌在里面。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撩开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从床头柜上勾到眼镜戴上。
    现在,他一闭上眼,那面镜子里“程盛衍”的笑容又浮了上来,仿佛他的声音还在自己的耳畔回档。
    程盛衍强忍着恶心冲到洗手间,撑在洗手台上干呕。
    自从程蕴和去世后他心里的“病”就越来越严重了,从前只是梦到自己一个人孤独,的杵在黑暗中,现在居然做了这样的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变,没有那个人的邪异。程盛衍从水龙头里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他出了自己的房间,楼下阳台上还能看见外面的路灯。程盛衍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机会没有声音,他走到走廊尽头,沈槐那间客房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床头灯柔黄色的光。
    程盛衍在门外站了片刻,右手抬起来碰了碰门板的边缘,指腹摩挲过木纹细密的纹理,最终还是没也推开那扇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偏移了一整个手臂的宽度,久到他自己的呼吸终于从粗重恢复到平稳。
    就当他想转身轻轻退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沈槐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从里面推开了门恰好碰见他。
    “……程医生……你还没睡啊。”
    程盛衍停下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他犹豫着,看着眼前被揉的眼角微微泛红,因为借穿了程盛衍的睡衣而不合身,衣领大敞着的沈槐,顿了顿他问:“今晚,我能跟你一块睡吗?”
    沈槐手僵在半空中,身形一顿。视线在程盛衍的脸上来回打量,似乎是在辨别自己听到的是否是真实的。
    程盛衍的额头上的几缕发丝还是湿哒哒的,沈槐看见他额角的伤口处也沾上水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程盛衍还以为他有些为难,出言:“打扰了。”
    沈槐侧身让开门口,柔黄色的灯光从他的身后漫出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变。他抬眼看向程盛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里还带着困意未消的软糯:“进来吧。”
    程盛衍这才动了,沈槐在他身后把门虚掩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房间不大,比程盛衍的那一间还要小一点,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旁边一张小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温水,台灯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程盛衍坐在床上的一角落,沈槐踩着拖鞋走到房间角落里翻出一只老旧的药箱。是那种红色十字表示的,边角被磨的有点发白了,卡扣送了一颗,开合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声。
    “我昨天晚上找创可贴的时候,在柜子最底层翻到的。”沈槐提着药箱走回来,蹲在程盛衍面前,从里面依次取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在床沿上排成一排,他仰头朝程盛衍招了招手,“低下来一点,你额角那都湿透了,得重新换。”
    程盛衍垂下头。沈槐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层旧纱布,底下的缝合线露了出来,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红但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用碘伏面前沿着缝合线的两侧轻轻擦过,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
    “你做噩梦了吗?”沈槐低头替他贴新纱布的时候,声音从程盛衍的耳畔传来,“之前住你家的时候,晚上我就听见你睡的不安稳。”
    程盛衍的右眼盯着沈槐低垂的睫毛,那排睫毛在台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随着他手上动作的幅度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片刻,鼻音有些重:“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沈槐将纱布的四角贴好,直起身来与他平视。他的目光在程盛衍的瞳孔里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梦魇余留的什么痕迹,只有疲惫。
    沈槐的手指在程盛衍的额角纱布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眼睛好点了吗?”
    沈槐问。
    程盛衍眨了眨左眼,那片暗影依然盘踞在视野里,但边缘那一层模糊,透光的感觉比昨晚多了一点,像一扇蒙了一层厚厚的霜的窗户,从边缘开始化冻。
    他说:“还是看不见,但比昨晚好一点。”
    沈槐没有再追问,合拢药箱放回角落,转头看见程盛衍还坐在床沿没有动。面色有些苍白,沈槐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床上的枕头,被子掀开了大半,朝程盛衍偏了偏头。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随便。”
    “那你睡里面吧,我睡外面方便半夜喝水。”
    程盛衍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侧身从床尾跨到靠墙的一侧躺下来。床垫很软,程盛衍躺上去的时候长叹了一口气,疲惫赶走了大半。
    沈槐关了台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暗来,被子被两个人的身体撑起一个暖融融的空间。
    程盛衍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右眼在适合黑暗之后慢慢辨认出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晃动的银斑。
    沈槐侧过身面朝他,呼吸均匀得拂过程盛衍的耳畔。过了一会,他的手指在被窝底下试探性地碰了碰程盛衍的手臂,指尖凉凉的,停留了两三秒后收了回去。
    “你冷?”程盛衍问。
    “没有,就是看看你睡着没有。”沈槐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程盛衍没有回答。他在和暗中偏过头,借着月光看着沈槐侧躺的轮廓,那道安静,微微起伏的线条与他梦里那些断裂,碎开的画面重叠又分离。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这一次没有梦涌上来,只有一片沉沉但却安稳的黑暗托住了他的意识。
    第二天早上程盛衍是被楼下厨房里油锅的滋啦声和烤面包的焦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胳膊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横在枕头上,小臂底下压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沈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钻进了他的臂弯里,后脑勺顶着他的肘窝,一缕头发翘得老高搭在程盛衍的手腕上。
    程盛衍低头看着这一团蜷在他臂弯里的生物,保持着姿势一动没动。大概过了十几秒,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邓鸿运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两个人的姿势上停了两秒。
    他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俩倒是睡得熟。”
    沈槐被这一声惊醒了,猛地从他臂弯里弹起来,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到了床头板的边角,疼得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缩成一团。
    程盛衍略过他从床上撑坐起来,揉了揉被枕麻了的右臂,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门口似笑非笑的邓鸿运。
    “做早饭了,下楼吃。”
    邓鸿运靠在门框上又喝了一口咖啡,视线在程盛衍身上顿了一下,他转身下楼走的时候扔下一句,“你俩收拾一下,有东西给你看。”
    程盛衍下床穿好外套。沈槐揉着后脑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进厨房。
    邓鸿运已经被早餐摆在餐桌上了:煎蛋、烤面包片、一小碟果酱和两杯热牛奶,他自己拿杯咖啡放在桌角冒着热气。
    程盛衍拉开椅子坐下来,沈槐坐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一片烤面包往嘴里送。
    邓鸿运等两人都动了筷子,才不紧不慢地把手边的一沓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中央。
    信封表面什么都没有写,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了一枚印章,那印章的图案倒是让程盛衍有些兴趣。
    是一朵半盛开的莲花,和他在医院那个金属匣子上看到的刻痕是一样的。
    “昨晚,我接到警局一通电话,”邓鸿运的语调此时收了几分,那种游刃有余的漫不经心里掺杂了一点沉甸甸的东西,“白鹭镇玉泉禅寺那个空净,死了。”
    程盛衍正要拿牛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沈槐嘴里唅着半块面包,咀嚼的动作也停下了,直直看着邓鸿运。
    “怎么死的?”程盛衍仅用几秒就接受了这个消息。
    邓鸿运伸手将信封推到他面前,用食指点了点封口的火漆:“这里面是他们发过来的现场照片和简单报告。你自己看。”
    程盛衍拆开信封,里面一共有三张照片,都是用手机拍摄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内容。第一张是大雄宝殿侧面那间偏殿的内部,程盛衍和沈槐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
    红木桌还在,但桌面凌乱不堪,经卷散落一地,一盏香炉倒扣着,香灰泼洒在桌面和地上。
    第二是从偏殿门口往里拍的,空净仰面躺在红木桌前方的地面上,僧袍大敞着,胸口正中心有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程盛衍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像是被什么撕裂,从内部向外扩张撑开的。
    他的面容扭曲的厉害,颧骨高耸瘦长的脸上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第三张是张特写,空净摊开的手掌心里有道黑色的莲花纹路,正中央留着一块焦黑色的灼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从那里剥离了出去,连皮带肉一起被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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