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这叫过失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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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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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程蕴和最后那几年的状态,几乎是每天淡金首批,带着他们东躲西藏。偶尔深夜从梦中醒来,嘴里依然嚷嚷着什么往生会,什么有人要杀他。
“你们不是都把红莲抢走了吗?”
“是……但是那年红莲被你爸分成好几份了,大部分现在都在沈槐身上。”许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有几少部分在往生会人员的身上,可是他们后来发现即便是把所有的拼凑在一起,还是少了。”
这么看是他们夺取了沈槐的记忆,以他为容器将红莲送到程盛衍身边试探,他知不知道当年程蕴和把另一份藏到哪了。
程盛衍想到这,视线落到自己手掌心。
许钱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多了一层奇怪的韧度,那双被恐惧覆盖的浑浊瞳孔底下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你手里掌握着什么。你攥着红莲的一半,沈槐攥着另一半,你们俩都还不知道怎么用,但往生会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知道。他们每一个都想要。有的是为了所谓的苍生,有的是为了自己续命,有的纯粹就是贪。程盛衍你今晚杀了我,明天还会有别人来,后天还会有,你杀不完的。”
程盛衍低头看着他。许钱说完这番话之后整个人松了劲儿,像把最后一口气吐干净了,仰躺在焦土上等着受死。
他闭着眼,眼皮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了厚厚的一层,看不出原本敦厚老实的轮廓了。
程盛衍的右手停在他的咽喉上方。他握在许钱喉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眉头猛地拧紧,额头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一股截然不同的的温度从心口升上来,沿着血管往四肢扩散,跟那层金红色的光膜互相挤压、撕扯、争夺着控制权。
他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听见了很模糊很遥远的一个声音。
“程盛衍……”那个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未散的昏迷和疼痛,但每个字都扣得清清楚楚。是沈槐的声音。
从身后那片焦土上传来的。
程盛衍猛地松开了手。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一样向侧面倾倒,膝盖从许钱胸口滑脱,整个人摔坐在焦土上喘了一口气。
掌心那层金红色的光膜急速收缩消退,五道光刺在缩回掌心的过程中擦过他的指腹皮肤留下五道细小的灼痕,但他没有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莲瓣纹路的亮度正在消失,瞳孔里的金红色底色也在迅速退潮,露出底下被血丝覆盖的棕黑色瞳仁。
许钱在他松开手之后猛地翻过身趴在焦土上剧烈咳嗽,咳出来的血沫在碎土上溅出细密的黑点。
他爬了两步手碰到了一把手术刀,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头看了程盛衍一眼。程盛衍坐在焦土上垂着头,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尊被暴雨打落了漆色的泥塑。
程盛衍的那只眼睛的视线一瞬间模糊了,随后一阵耳鸣,他彻底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一只眼睛失明了。
许钱犹豫了一秒,就将手术刀刺向程盛衍。关键时候沈槐踉跄着从他身后跑来,朝许钱扔过来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到了许钱拿刀的手腕。
许钱吃痛手术刀掉落在地,程盛衍听到声音,凭借着模糊的视线勉强看清面前的人。随后,沈槐一脚将许钱踹翻在地。
许钱还在爬,一点一点的往前爬,想要逃走。沈槐上前几步踩住他的脚踝,许钱吃痛的嚎叫着。
沈槐脸色阴沉的可怕,从地上捡起他刚刚拿过的那把手术刀,直直地插在了许钱的后背上,直穿心脏。
许钱哀嚎一声失去了动静。
留下看不见的程盛衍跪在焦土里,右手摸索着地面,直至他摸到一双脚。
“沈槐……”程盛衍低低喊了一声。他的额头还在滴血,有一滴滴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沈槐蹲下身,轻轻回应。
程盛衍用了很长时间才让呼吸平复到正常频率。
“许钱哪?”
沈槐将人从地上扶起,有点心虚:“程医生……他刚刚想拿刀杀我,我……我拼死才把刀抢走……就是不小心他额……已经死了。”
程盛衍眉头紧锁,死了人还真不好办。
沈槐将人扶到了石阶上坐下,程盛衍在适应了一会后,另一只眼睛总算是能看清东西了。
许钱死状凄惨,看到他这幅样子不免担心起沈槐,他问:“你没事吧。”
沈槐吸了吸鼻子:“没事。”
头顶的星星在夜风里一动不动,田野尽头的白杨树沙沙地响,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程盛衍没有回头。但他缓缓坐正了身子,偏过头来,让沈槐看清了他的脸。
脸上的血糊得到处都是,但那双眼睛里的金红色褪干净了,只剩下疲惫、疼痛,和某种很深的、像被烫出了印子的后怕。
沈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程盛衍的瞳孔,“程医生你眼睛……”
程盛衍说了声不打紧,他像是早已习惯了一样,听着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光在地平线上浮起来扫过田野边缘的白杨树。
程盛衍平静的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一角碎成了蛛网状,好在还能用。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沈槐只听见嘟嘟了几声,电话那头就穿出一个男生的声音。
“喂?大晚上的,你这不是坏我兴致吗?”
邓鸿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程盛衍仅用一秒就知道他在干嘛了,啧了一声:“我这边出事了。”
邓鸿运听到后把一个光溜溜爬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拍开了,掀开被子起身,从床头扯了一条浴巾系在腰上。
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事,你又给哪个鬼放跑了?”
看来程医生也有失手的时候,听电话那边的语气还是常事。
程盛衍撩开被凝固了的血粘住的头发说:“我这死人了。”
邓鸿运点了根烟,咬着烟蒂反问他:“你太平间哪天不死人啊?”
程盛衍显然没时间跟他在这耗,“活人,刚被杀警察都来了。”
邓鸿运那边沉默了几秒,就听见啪的一声,他不知道把什么摔了。紧接着就是一句:“艹程盛衍你TM又犯病了?!在哪?”
程盛衍刚把位置发过去,身后的警车就停下了,走下来几个拿枪的警员。
警车停稳的瞬间,三扇车门同时打开,下来了四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打头那个约莫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眉骨上有一道横贯的旧疤,衬得面相颇为凶悍。
他的视线扫过程盛衍一身血污,又落在沈槐额头还未干透的血痕上,最后才注意到斜后方焦土堆里趴着一动不动的许钱。
疤脸警员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语气是那种职业性的、不包含任何温度的单刀直入:“两个人都别动,把手举起来。”
沈槐刚想去搀扶程盛衍的胳膊,被那声音一喝,整个人僵住了。程盛衍自己慢慢地撑着膝盖站起身,他一直眼睛暂时失明了,半边脸还全是干涸的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灾难片现场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但他站起来之后脚步没有晃,右手抬起来做两个“没有武器”的示意动作。
“我是康元医院精神科的程盛衍,工号C0736。今晚在医院地下停车场有人袭击我的朋友,追出来的时候发生了车祸,对方在追车的过程中被反制了,现在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他的声音平稳得一板一眼,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是慌张。
疤脸警员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两秒,又瞥了一眼那辆烧成骨架的越野车和干沟里遍地燃烧过的痕迹,回头对身后的同事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围上来,两人搜身,两人去查看许钱的尸体。沈槐被一个年轻的警员按这肩膀靠在一颗行道树底下,手脚利索地给他铐上了约束带,视线却一直在程盛衍身上。
许钱的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疤脸警员蹲下去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程盛衍面前,带着白手套的手里拿着许钱身上的那把手术刀,被装进了证物袋。
他举起证物袋在程盛衍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东西?”
程盛衍面不改色:“不知道,他袭击我朋友的时候用的凶器。”
疤脸警员的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口和烧烂的衣袖之间来回移动,表情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底下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动。
他收好证物袋,说了句:“先去医院包扎再回局里做笔录。”
转头对同事喊:“叫两辆救护车。”
沈槐和程盛衍分别被安排在了两辆救护车上,警员随行。沈澜额头的伤被简单消毒包扎之后他就不肯坐那辆车了,非要换到程盛衍那辆车去,说是担心。
随车警员看了一眼疤脸,疤脸没拦,沈槐就顶着一头绷带挤到了程盛衍身边。
程盛衍的左眼被蒙上了一层纱布,胳膊上的血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细密的伤口,有一些伤口里面还残留着玻璃碎片,正在在用碘伏消毒。
他偏头看了沈槐一眼,沈槐正在往他这边缓缓得挪动,不一会两人就紧挨着了。他凑到程盛衍耳边问:“程医生……怎么办啊我们会吃牢饭吗?”
吃牢饭倒是小事,万一他们发现沈槐其实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站在这,刚刚还杀了一个人,他们要怎么解释?
程盛衍像是没事人一样,沉默了一瞬忍痛道:“有人会来处理。”
沈槐眨了眨眼睛不再追问。
程盛衍额角的伤口缝了三针,左臂上的玻璃划痕清创之后缠了纱布。
医生拿灯照他那只失明的眼睛时表情有些凝重,说可能视神经受到了冲击或血块压迫,建议尽快去市里做眼底专科检查。
程盛衍应了一声,拿着医生开的转诊单出了诊室。
疤脸警员在走廊上等着,指了指走廊尽头:“走吧,局里的车已经到了,别耽误时间。”
城西分局的讯问室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墙壁刷着米黄色涂料,一面单向玻璃嵌在门侧的墙上,桌面上放着一盏老旧的日光台灯。
程盛衍被安排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沈槐在隔壁另一间讯问室里由一名女警做笔录。疤脸警员坐在程盛衍对面,台灯的光打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拖出一道浓重的阴影。
“从医院地下停车场到城西公路弯道,全程大约十公里,你的车尾反复撞击的记录已经调到了路面监控,许钱的车牌也查到了,是套牌。他在你们医院工作了六年,同事对他的评价都是老实本分,没有任何前科。”
疤脸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程医生,你跟许钱又什么个人恩怨?”
程盛衍的右眼在台灯光线下微微眯了一下。他斟酌了两秒措辞,“没有恩怨。他今天夜里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说要根我谈一谈医院东侧那间封闭病房的事。我拒绝了他,他就趁我去值班室的间隙迷晕了我的朋友试图将其带走。”
“我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用停尸车运送我朋友。我追出来,他驱车撞击我的车,导致我失控翻车,后来在干沟里我们发生冲突,他持刀试图攻击我朋友,被我反制后死于意外撞击。”
“你的意思是,一个快退休了的老头一个人把你朋友迷晕,搬运到停尸车上还试图一个人将其带走?”疤脸敲了敲桌子,“程医生,我记得你可是康元医院的高材生,你想过杀人的后果吗?”
程盛衍垂眸:“他威胁到我和我的人身安全,我属于正当防卫。”
“刀从后背插入心脏,”疤脸打断了他,“这叫过失杀人!”
程盛衍停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又松开了:“具体情况我记不清了。当时头部受了重创,左眼暂时失明,视野中出现了严重的盲区和眩晕,才失手杀了他。”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隐约有同事走动的人影。
疤脸忽然合上了文件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桌面上——那是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他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程盛衍,程盛衍的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疤脸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方才松弛了许多的语气说:“你提供的情况我们会继续核实,先在这边等一下。”
他说完就起身推门出去了,留下程盛衍一个人坐在日光台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