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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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康元医院像是一具沉睡的具兽,走廊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无声地亮着,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程盛衍沿着三楼B区那条走廊一路走到尽头,又拐上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脚步声被水泥墙面撞碎成凌乱的回响。他一路找到三楼,产科和儿科的门都锁着,再下一楼是急诊科,夜里值班室的护士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被他叩台面的声音惊醒抬起头茫然地看他。
    他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一米七五左右,藏蓝色挑染头发的年轻人,护士愣愣地摇头。
    程盛衍转身往外走。急诊大厅通着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冷风裹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从坡道底下涌上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林夏还没发来监控消息,步子却没有停。他顺着坡道往下走,地下停车场空旷得过分,日光灯管有一半还是坏的,这剩下间隔几米一盏还在兢兢业业地亮着,将灰色地面照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放格。
    车停的稀稀落落,角落里几辆落了厚灰的旧车像是被遗弃了很久,车顶上还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鸟粪痕迹。
    程盛衍的脚步在这片空阔里放大又收缩,他的心跳变得很快,每次在柱子后转弯的时候他都希望沈槐安然无恙的站在那,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H区停车场位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人背对着他推着一辆平板停尸车往坡道方向走。
    停尸车上覆着白色的布单,布单的轮廓底下明显又一个人形,身形不算大,葱肩膀道脚跟的长度让程盛衍有些怀疑。
    “许钱。”程盛衍喊了一声。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平板车的金属轮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停住,停尸车上的白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那个穿深灰色工装的人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程盛衍熟悉的面孔——医院的勤务工许钱,平时负责运送遗体标本和器械消毒。
    此刻他脸上没有笑意,一双不大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
    “程医生。”许钱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恭顺,“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啊?”
    “你有没有见过上次跟我一块的那个男生,蓝色头发的那个。”
    许钱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没见到。”
    程盛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辆停尸车上。白布单底下的轮廓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太安静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是。”
    许钱侧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太平间刚送上来一具标本,殡仪馆明早来拉。程医生你看这……”
    “让开。”
    程盛衍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他的掌心那朵莲瓣纹路已经在发烫了,心跳开始加速,血液的流速快得他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大步朝那辆停尸车走过去。
    许钱往前迈了一步堵在他面前,那张敦厚的圆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别的东西,嘴角微微下撇,眼里露出底下某种神情,猎人盯着猎物踩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神色。
    “程医生。”许钱的声音低了几度,“那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大半夜满医院找人?”
    “对我而言他或许无足轻重,他对另一些人他就是能拼命的目标,既然对那些人重要,那对我,也就重要了。”
    程盛衍没有废话,他直接伸手去掀停尸车上的白布单,许钱猛地抬手挡开他的手腕,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短暂地角力了一秒,许钱的力气大得超出常理,程盛衍的手臂被他挡住动弹不得,掌心那道莲瓣纹路骤然暴亮了一瞬,红光从指缝间溢出来,许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连退了半步。
    白布单被程盛衍一把扯落。沈槐躺在停尸车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脖颈侧面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针状物刺过。
    他的呼吸还在,胸膛微微起伏,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度昏迷状态,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松弛,指尖末端那层淡淡的金红色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
    程盛衍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又浇了一壶沸水,冷热交加地冲刷过每一寸皮肤。
    他猛地俯身要去将沈槐抱起来,许钱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后带。
    “程医生,别逼我。”许钱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往生会要的是完整的红莲,死人的红莲没有用,我只要带他走,不会伤他性命。你放手,大家都省事。”
    程盛衍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转身直直地看着许钱的眼睛。
    许钱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年轻医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程盛衍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许钱,你在往生会待了多久?”
    许钱愣了一下。
    “十几年了。”
    程盛衍替他回答了,“你原本是为了什么进往生会的?清除不该留在人间的残魂?维护阴阳秩序?后来发现组织里的人各怀鬼胎,你想要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那你现在抢沈槐,是为了你自己得到红莲,还是替某个有统一意见的人卖命?”
    许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程盛衍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动摇,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你心里清楚,往生会早就不复从前了。”
    程盛衍的声音低沉有力,“你帮他们抢走沈槐,最后能落到你手里的东西有多少?还是说……”他停了一拍,“有人许了你别的什么?”
    许钱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沙哑:“你……”
    程盛衍没有再给他说完的机会。趁着许钱心神动摇的那一瞬,他猛地侧身绕过他扑向停尸车,将沈槐从平板车上抱起来。
    沈槐的身体冷得厉害,像被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一瓶水,程盛衍将他揽在怀里的同时转身就往坡道方向跑。
    许钱在后头骤然回神,发出一声低吼追上来,程盛衍听见他口袋里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他掏出什么来了。
    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尽头连接着医院东侧的地面出口,程盛衍抱着沈槐跑出出口的瞬间冷风扑了一脸,深秋午夜的气温降到了个位数,呼吸间全是白雾。
    他的车就停在出口右侧五十米外的临时车位上,程盛衍用膝盖顶开车门将沈槐塞进副驾驶,安全带都来不及系就从另一侧上了驾驶座,引擎轰鸣着蹿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许钱的身影已经追到了出口处,手里举着什么黑色的东西朝他的车尾砸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后挡风玻璃炸裂成蛛网状的裂纹,玻璃碎渣哗啦啦撒了一后座。程盛衍一打方向盘拐上医院门前的公路,油门踩到底,引擎转速猛地拔高,车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马一样蹿了出去。
    副驾驶上沈槐的头在座椅靠背和车窗之间来回撞了两下,程盛衍一只手伸过去托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身体扶正了。
    后方许钱的车紧随其后,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灯开了远光,刺目的白光从后视镜里直直地打进程盛衍眼睛里。
    公路两侧是深秋收割完的农田,空旷的田野一望无际,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程盛衍的油门没有松,车速表的指针一路攀升,后方的远光灯始终咬着他,距离在缩短,又在拉长,像一条黑色的鱼在深水里追杀另一条。
    沈槐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他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但嘴唇翕动了一下,程盛衍听见他含混地吐出一个字:“疼……”
    “别说话。”程盛衍的声音压得很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
    后方许钱的车忽然加速贴近了他的后保险杠,车头几乎顶着他的车尾,猛烈的撞击感从尾部传遍全车,程盛衍的身体被惯性往前推又被安全带勒回来。
    方向盘在他的掌心里剧烈地抖动,仪表盘上一个红色的警示灯亮了起来,油箱的图标在闪烁。
    许钱再次加速顶了上来,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猛。程盛衍的车身开始失控,他死死抓着方向盘纠正方向,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柏油路面被磨出两道黑痕。
    前方是一个弯道,弯道外侧是一片低洼的干沟,沟底堆满了收割后剩下的玉米秸秆,枯黄干燥,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片待燃的火绒。
    后方的远光灯第三次撞上来的时候程盛衍终于握不住方向盘了。
    车身猛地向右偏出路面,整个车子侧翻着滑进了干沟,剧烈的翻滚中程盛衍的眼球被震得发黑,意识像被人狠狠晃散了的沙漏。
    金属扭曲的声响尖锐刺耳,挡风玻璃碎裂成粉末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车窗框变形卡住了他的左臂,滚烫的液体从额角涌出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车停了。四轮朝天地躺在一堆干枯的玉米秸秆里,引擎盖底下窜出一股青烟,然后是一簇橙红色的火苗,以极快的速度舔舐着泄露的燃油和干燥的秸秆。
    火势蔓延得像一只从地底挣出来的手,几秒钟之内就吞没了车头,浓烟滚滚升腾,程盛衍的世界里只剩下火光的橙红和烟雾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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