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走廊尽头的光斑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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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葡萄住院的第四天,已经可以吃一些流食了。邱明冲从食堂打了白粥回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小葡萄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爸爸把粥送进来,吃得满嘴都是。邱明冲用纸巾帮他擦嘴,他咯咯地笑,蹭了邱明冲一手背的米汤。
    俞承桐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没有敲门,就那么看着。邱明冲喂粥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一吹,送到小葡萄嘴边。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小葡萄吃一口,玩一会儿兔子,再吃一口,再玩一会儿兔子。一顿饭喂了快半个小时,邱明冲没有催他,没有不耐烦,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
    俞承桐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邱秀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笑着打了招呼。“小俞来了?怎么不进去?”俞承桐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阿姨,这是给明冲带的。他这几天瘦了。”邱秀兰接过纸袋,看了看里面——食堂的饭菜,排骨,青菜,还有一碗汤。她抬起头看着俞承桐,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你这孩子,天天往这儿跑,不累啊?”
    “不累。”
    邱秀兰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俞承桐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听到邱秀兰在里面说:“明冲,小俞给你带的饭,你趁热吃。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邱明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吃。”“等会儿就凉了。人家大老远送来的,你好歹吃两口。”
    俞承桐靠着走廊的墙,听着里面那些琐碎的、家常的对话,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软了。
    中午的时候,林锐也来了。他带了一大袋水果和一个变形金刚玩具,一进门就蹲在小葡萄床前,举着那个变形金刚,用夸张的语气说:“小葡萄你看,这是什么?擎天柱!可以变形的!想不想玩?”小葡萄眼睛亮了,伸出手去够。林锐帮他把包装拆开,教他变形,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邱明冲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看到俞承桐站在门口,那个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俞承桐没有在意,他走进来,把手里的一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对小葡萄说:“这个给你。草莓味的。”小葡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邱明冲一眼。邱明冲点了一下头,他伸手把牛奶拿过去,抱在怀里。“谢谢俞叔叔。”
    俞承桐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他没有缩手。他的掌心贴着小葡萄软软的头发,那种触感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的草地。他的手在小葡萄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林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了看俞承桐,又看了看邱明冲,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小葡萄睡着了。邱秀兰回家去拿换洗的衣服,林锐被车队的电话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邱明冲和小葡萄,还有坐在走廊椅子上的俞承桐。邱明冲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你这几天天天来,医院的工作怎么办?”邱明冲问。
    “我调了班。下了手术就过来。”
    “你不用这样的。”
    “我想这样。”俞承桐偏过头看着他,“你赶我我也不走。”
    邱明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渍。他慢慢地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因为握扳手磨出来的茧子。
    “你不想问吗?”邱明冲的声音很低。
    “问什么?”
    “问小葡萄的事。”
    俞承桐沉默了几秒钟。“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邱明冲的手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他看着走廊尽头那块光斑,看了很久。“他三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我第一次抱他,都不敢用力,怕把他弄疼了。”他停了一下,“他眼睛很亮,看着我,好像认识我一样。我当时就想,你如果看到他就好了。你应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俞承桐的指节攥得发白。“他小时候特别爱笑,一逗就咯咯地笑,但夜里又爱哭,肠绞痛,哭得脸都紫了。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一晚上,他哭我也哭。后来他大一点,会认人了,只要我抱,别人一接手就哭。我没办法,做饭都背着他。”邱明冲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俞承桐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邱明冲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强忍着情绪而微微发抖的下巴,看着他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
    “后来呢?”俞承桐的声音低哑。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会翻身,会坐,会爬。十个月的时候,他对着毛绒兔子喊了一声”爸爸”,我高兴得哭了,虽然他不是在叫我。他学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走几步就扑到我怀里。”邱明冲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像是瓷器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他会叫爸爸以后,每天早晨一睁眼就喊爸爸,喊得我心都化了。他喜欢听我唱歌,虽然我跑调,但他听得可认真了。”
    俞承桐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你应该看着他长大的。应该晚上起来冲奶粉换尿布,应该在他哭的时候哄他,应该教他叫”爸爸”。你什么都应该做的。你什么都没做。我不怪你,但我很委屈。”
    俞承桐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邱明冲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冰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对不起。”他说。他知道这句话太轻了。但他只能说这句话。
    邱明冲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俞承桐握着,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他站起来,没看俞承桐。“我进去了。小葡萄该醒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俞承桐。”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俞承桐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那件穿了好几天、有些皱了的卫衣,看着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来。每天都来。”
    邱明冲点了一下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俞承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条门缝。他看到邱明冲走到小葡萄床边,弯下腰,在那个小小的人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俞承桐坐在那里,没有进去。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把那些还没流完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收进了掌心里。他知道他等到了。那句话不是今天,但快了。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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