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小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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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承桐的车开得很快,但很稳。从工业区到光华医院的路程原本要一个多小时,他用了不到四十多分钟。邱明冲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妈发来的那条消息——“救护车还有半小时到。”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那半小时被拉长成了半个世纪。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等俞承桐熄火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急诊大楼的门口,一辆救护车刚好停稳,后门打开,担架被推出来。邱明冲看到小葡萄躺在上面,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邱秀兰跟在担架旁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头发散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整个人像老了十岁。邱明冲冲过去,手伸向小葡萄,但没有碰到。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悬在小葡萄的脸颊上方,不敢落下去,怕碰疼了他。
“宝宝,爸爸来了。爸爸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葡萄没有睁眼。护士推着担架往里跑,邱明冲跟在旁边跑,俞承桐跟在后面。他的白大褂不在,但这张脸在医院里就是通行证,急诊的护士看到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俞医生”,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
小葡萄被推进了儿科的急诊室。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邱明冲站在门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邱秀兰站在他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一直在说:“都怪我,都怪我,我没看好他……那个磁力球是隔壁家孩子拿过来的,我看着他们玩得挺好的,谁知道会这样……就那么小的珠子,他什么时候吞下去的我都不知道……”
邱明冲抬起头,握住**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凉得像冰。“妈,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俞承桐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刚刚挂断。他找了儿科的主任,说了情况——三岁男孩,吞了磁力球,肠梗阻,从镇上转院过来。主任说马上安排手术,让他放心。他放下手机,看着蹲在墙根的邱明冲,看着他宽厚的、此刻缩成一团的背影,看着他攥着妈妈手的那只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他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想把邱明冲揽进怀里,想说“别怕,有我”。但他的脚没有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谁是家属?”邱明冲猛地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我。我是孩子的爸爸。”
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语速很快,像背课文一样熟练。“腹腔镜探查,取出异物,如果肠壁有损伤需要修补,如果坏死需要切除。麻醉风险、感染风险、术后肠粘连风险都在这上面写着,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邱明冲拿着那支笔,手在发抖。他把同意书按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进去。他的手在抖,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签字就行,其他交给医生。”俞承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很稳。邱明冲没有回头,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邱明冲三个字,他写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重。
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拿着签好的同意书转身进去了。门关上,红灯重新亮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邱秀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邱明冲站在那里,靠着墙,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俞承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却像有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他转过身,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过来,抬起头。“俞医生?”
“刚才从急诊转过来做手术的那个孩子,三岁,吞了异物的。他的病历能让我看一下吗?不用全看,就——父母信息栏和血型。”
护士犹豫了一下,但俞承桐是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查看病历不算违规。她把那本病历递过来。俞承桐翻到基本信息页,手指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父亲:邱明冲。母亲栏空白。然后他看到了血型那一栏——孩子血型:O型。他是O型血。他从小就知道。邱明冲以前随口提过自己是B型。O型和B型的父母,可以生出O型或B型的孩子。而孩子的血型是O型。这个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年龄、血型、时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俞承桐合上病历,把它还给护士。“谢谢。”他转过身,走回手术室门口。他的步子很稳,但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方那个红色的“手术中”的灯,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的儿子在里面。三岁了,他从来不知道。他错过了三年。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俞承桐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从电梯里跑出来,穿着黑色皮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焦急。林锐。他跑到邱明冲面前,喘着粗气,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邱哥……小葡萄怎么样了?我……我看到你的消息就……就从训练基地赶过来了。”
邱明冲看着他,摇了摇头。“还在做手术。”
林锐直起身,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俞承桐。他认出了他——签约仪式上那个一直用不友善的眼神看着他的男人。怎么在这里?他的目光在俞承桐和邱明冲之间来回了一下,但没有问出口。现在的焦点不是这个,是手术室里那个孩子。他走到邱秀兰旁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阿姨,别担心。小葡萄那么壮实,没事的。”
邱秀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俞承桐站在那里,看着林锐蹲在邱秀兰身边,握着她的手,说着安慰的话。他没有走上去,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尴尬,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他只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邱明冲一直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俞承桐站在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林锐陪邱秀兰坐着,偶尔低声说几句什么。
手术室的门开了。还是刚才那个医生,手里拿着手术记录单。邱明冲迎上去,嘴唇在发抖,声音却在努力维持平稳。“医生,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异物取出来了,肠壁有穿孔,已经修补了。没有坏死,不需要切除。孩子现在在麻醉复苏室,等醒了就可以转回病房。接下来一周要禁食,输液维持营养,等肠道功能恢复了再慢慢进食。”
邱明冲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邱秀兰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眼泪又掉了下来。林锐站在她旁边,伸手扶着她的肩膀。
俞承桐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看着邱明冲扶着墙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终于松了一口气而微微弯下去的腰。他走上去,站在邱明冲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孩子会没事的。”
邱明冲没有看他,但点了一下头。孩子从复苏室转回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邱秀兰跟着护士去办住院手续,林锐去买早餐。病房里只剩下邱明冲、俞承桐和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小的孩子。小葡萄还睡着,脸色比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输液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俞承桐站在床边,弯着腰,看着那个孩子的脸。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那张脸很小,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轮廓已经很清楚了——小麦色的皮肤,硬朗的线条,和邱明冲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对邱明冲说:“我出去一趟。”
邱明冲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俞承桐出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粥,小菜,还有几盒温热的牛奶。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套儿童画册,一只毛绒兔子,还有一小包糖果。“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俞承桐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邱明冲解释。
邱明冲看着那只毛绒兔子,又看了看俞承桐。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俞承桐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孩子身世的话。他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帮邱秀兰把椅子摆好,把粥倒进碗里晾着,然后退到了走廊里。他没有走,就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俞承桐每天都会来。早上来一趟,带早餐;中午来一趟,带午饭;晚上来一趟,带水果或者点心。他不进病房的时候多,大多数时间就站在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有时候小葡萄醒了,在床上翻来翻去,嚷嚷着要下地玩。邱明冲按着他,不让他动,他就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俞承桐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小小的、委屈的脸,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他想进去,想哄他,想把他抱起来,跟他说“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买最大的玩具车”。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第三天,小葡萄恢复得更好了,已经可以下地走几步了。邱明冲牵着他,在走廊里慢慢地走。小葡萄穿着条纹的病号服,裤腿太长,挽了好几道,走起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小企鹅。俞承桐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邱明冲弯着腰,牵着小葡萄的手,小葡萄仰着头,不知道在跟爸爸说什么,嘴巴一动一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俞承桐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远处,看着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牵着邱明冲的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但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等。等邱明冲愿意告诉他,等那个孩子愿意接受他。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把牛奶放在护士站,没有去病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声音——“俞叔叔。”俞承桐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小葡萄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毛绒兔子,仰着头看着他。邱明冲站在他身后,手扶着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是俞叔叔?”俞承桐的声音有些哑,蹲下来,视线和小葡萄平齐。小葡萄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举起手里的毛绒兔子。“兔子。叔叔送的。”
俞承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那双浅色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充满好奇的脸,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叫小葡萄?”他问。
小葡萄点了点头。“我大名叫邱慕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认真,“邱是爸爸的邱,慕是羡慕的慕,承是——是——”他卡住了,转过头看着邱明冲。邱明冲的耳朵红了,声音有些闷:“承是承桐的承。”
小葡萄转回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承是承桐的承。”
俞承桐蹲在那里,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邱慕承。邱是爸爸的邱,慕是羡慕的慕,承是——是他的承。这个名字,邱明冲想了三年,念了三年。他用这个名字,把那个不在的人,留在了孩子每一天的生活里。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邱明冲。邱明冲偏过头,不看他,但他的耳朵红得厉害。
“你明天还来吗?”邱明冲问。
“来。”俞承桐说。
邱明冲点了一下头,牵着小葡萄的手走回了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俞承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门缝,看着邱明冲弯下腰,把小葡萄抱上床,把他的兔子塞进他怀里,帮他把被子掖好。他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他笑了。三年了,他终于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了。邱慕承。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儿子,叫邱慕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