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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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茗芷约在一家咖啡馆。她到得很早,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把那件米白色的大衣照得发亮。她今天特意化了妆,口红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大概是以为俞承桐约她出来,是想谈结婚的事。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俞承桐走进来的时候,沈茗芷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期待,有欢喜,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辜负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紧张。她在等他过来,等他在对面坐下,等他开口说“我们订婚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坐下来,没有点咖啡。他看着沈茗芷,看了几秒钟。这个女人等了他三年,他失忆的时候她不离不弃,他冷漠的时候她从不抱怨,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喝太浓的咖啡,知道他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知道他每逢阴雨天左膝会隐隐作痛。她对他好,好到无可挑剔,好到他没有任何理由辜负她。但他必须辜负她。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他的心不在她这里,从来都不在。
“茗芷,我有话跟你说。”俞承桐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沈茗芷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她大概从俞承桐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你说。”
“我不能跟你结婚。”
咖啡杯在沈茗芷的手里轻轻地颤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她低下头,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为什么?是因为你妈妈说的那些话吗?你别太在意,她只是——”
“不是因为我妈。”俞承桐打断了她,“是因为我心里有别人。一直都有。”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某首他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在玻璃上。沈茗芷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没有颜色的沙滩。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是那个邱明冲?”她的声音有些哑。
俞承桐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你们在一起过?在你出车祸之前?”沈茗芷的声音开始发抖。
“在一起过。他是我男朋友。我来找你之前,一直在找他。那场车祸——我就是去找他的路上出的。”
沈茗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他看到,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等了你三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被压抑太久的委屈和不甘。
“因为我忘了。车祸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他,不记得你们。我花了一年时间重新学会走路、说话、做手术,花了两年时间假装自己正常,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上班、跟人交流。但我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直到那天在电视上看到他,我的心脏告诉我——就是他。你不记得他了,但你的心脏记得。”
沈茗芷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她吸了吸鼻子,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变得很轻。“那你去吧。去找他。”
“茗芷,对不起。”
沈茗芷摇了摇头。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没关系。她等了他三年,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但她也没有说“我恨你”,因为她说不出。她看着俞承桐的脸,这张她看了三年、以为会看一辈子的脸。她忽然很想问他——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的。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承桐,你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我以为你只是性格冷淡。但刚才你说到他的时候,你的眼睛亮了。”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个样子。”
沈茗芷走了之后,俞承桐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老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他想,这些平凡的、日常的、烟火气的画面,他和邱明冲曾经也拥有过——在出租屋里做饭的时候,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的时候。他以为那些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以后还会有更多。他错了。他要重新开始,从零开始,从负数开始。但他不怕。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茗芷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立刻回家。”俞承桐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了椅背上。他知道会有这个电话。他知道母亲会介入,会质问他,会逼他回头,会用她一贯的、温和的、不容拒绝的方式让他“想清楚”。他不想回去,但他必须回去。他不能让母亲去车队找邱明冲,不能让她用那些“门当户对”的话再伤害他一次。他必须把这件事在自己的范围内解决掉,干干净净的,不留后患。
他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到家的时候,夏梅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的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俞承桐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承桐,你跟茗芷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客客气气的调子,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俞承桐听得出来——不是愤怒,是恐惧。她怕她儿子走上一条她不想看到的路。
“我跟她说我不能跟她结婚。我心里有别人。”俞承桐在她对面坐下来,腰背挺直,目光直视着她,没有躲闪。
“是那个邱明冲?”夏梅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年了,你还没有忘记他?你出了车祸,他不来看你,不联系你,这样的人你还惦记他什么?”
“他不知道我出了车祸。他没有来看我,是因为他走了。他为什么走,妈你不知道吗?”
夏梅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俞承桐,看着他那双和自已一模一样的浅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岩石一样坚硬的东西。“你在怪我?”
“我不怪你。你是我妈,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但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沈茗芷很好,但她不是我要的那个人。我要的人是邱明冲。不管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不管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我都要他。”
夏梅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俞承桐从小就是乖的,安静的,听话的。学习成绩永远是第一,从来不惹事,从来不让她操心。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说“学医好”,他就考了医学院;她说“光华医院不错”,他就去了光华医院;她说“茗芷那孩子挺好的”,他就跟茗芷相处了三年,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是她那个省心的、不需要她费任何心思的、完美的儿子。但此刻,这个儿子坐在她面前,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要他。不管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我都要他。”
“你疯了。”夏梅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是Alpha、Beta还是Omega?一个劣质的Omega,初中没毕业,在修车铺打工,帮人收债被人捅过一刀。你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考虑过你的前途吗?考虑过俞家的脸面吗?”
“我没有考虑过俞家的脸面。我考虑过他的脸面。当年他在你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抬头吗?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理亏,是因为他觉得配不上我。他觉得他不够好,不够体面,不够资格站在我旁边。他从来没有觉得我不够好,他永远觉得是我太好了,他配不上。妈,一个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人,你觉得他是图我什么?图我的钱?图我的家世?他连我买给他的书都舍不得看旧了,他会图我的钱?”
夏梅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握着茶杯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车祸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他,不记得你们。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留着那双棉拖鞋,留着他的衣服,我半夜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现在我记起来了,我知道我等的人是谁了。我不会再等了。”
“你要去找他?”
“我明天就去。”
夏梅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坚定而纹丝不动的肩膀,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把所有犹豫和懦弱都烧光了之后剩下的、纯粹的火。她知道她拦不住他了。
“你让我想想。”她说。
“你可以想。但不管你最后想的结果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俞承桐站起来,走出了客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打开了KRC车队的官方网站。找到了“联系方式”那一栏,看到了车队总部的地址。他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不算远。他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坐在床边,把那件深蓝色的卫衣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他要把它还给邱明冲,告诉他——你的衣服我替你收着,你的人我也要替你收着。他不能再等了,已经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不知道邱明冲现在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别的人。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他宁愿被拒绝,宁愿被推开,宁愿听到邱明冲说“我已经不爱你了”,也不愿意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做,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俞承桐天没亮就起了。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白大褂,不是西装,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色的牛仔裤。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把那个纸袋拎在手里,下了楼,上了车。城市的黎明是灰蓝色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幅水彩画。他把车开上了高速,往KRC车队的方向驶去。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不觉得长。因为路的尽头有他等了三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