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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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葡萄的生日是在一个周六。邱明冲提前一天请了假,开着车回了外婆家。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下了高速走省道,省道转县道,县道转乡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葡萄园。这个季节葡萄已经下市了,藤蔓光秃秃的,缠在架子上,像一幅幅炭笔画。他把车停在院门口,还没熄火,就听到屋里传来小葡萄的声音——“爸爸!爸爸!”
那个小人儿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小运动鞋,跑得歪歪扭扭的,但快得像一阵风。邱明冲蹲下来,张开手臂,小葡萄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爸爸,我想你。”邱明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小葡萄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又高了。快三岁的孩子,一天一个样。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小葡萄还不太会说话,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抱着小葡萄走进院子,外婆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晒太阳,看到他进来,眯着眼睛笑了。“明冲回来了?让外婆看看,瘦了没有。”外婆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精神还好,说话中气足。邱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看着他。“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妈,你歇着吧,饭我来做。”邱明冲把小葡萄放下来,换了鞋,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是砖砌的,锅是大铁锅,烧柴的那种。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种灶了,但手一摸上去,那些肌肉记忆就回来了。他生了火,洗了菜,切了肉,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爆香,整个厨房都是烟火气。小葡萄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辆红色的玩具车——就是上次在商厦买的那辆遥控赛车,在地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邱明冲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冲爸爸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双浅色的眼睛,和他另一个爸爸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外婆坐在主位,邱秀兰坐在她旁边,邱明冲和小葡萄坐在对面。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青菜豆腐汤,都是邱明冲做的。外婆吃了一块红烧肉,眯着眼睛说:“明冲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谁嫁给他有福气。”邱秀兰看了邱明冲一眼,没说话。小葡萄坐在儿童餐椅里,用自己的小勺子舀鸡蛋,舀了半天舀不起来,急得直哼哼。邱明冲帮他把鸡蛋舀到勺子里,他满意地塞进嘴里,糊了一脸。
吃完饭,邱秀兰把小葡萄哄睡了,然后走到院子里,在邱明冲旁边坐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花期过了,只剩下一树深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明冲,我跟你说个事。”邱秀兰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外婆家的房子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邱明冲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外婆家的那栋老房子在镇上的老街,青砖黑瓦,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他小时候在那条街上跑过,在那间屋子里吃过外婆做的饭,在那张竹床上睡过午觉。那栋房子老了,旧了,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也换了好几茬,但那是外婆一辈子的家,是外公在世的时候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补偿方案下来了,可以分三套房。”邱秀兰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外婆的意思,三套房子——一套卖掉,让你把债还了。一套她和我住。还有一套,给你和小葡萄住。”
邱明冲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他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茶叶在杯底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你外婆说了,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带着孩子,还要还债。她帮不上什么忙,这套房子是她的一点心意。”邱秀兰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有些哽咽,“你就别推了。你外婆的脾气你知道,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邱明冲没有说话。他的眼眶很热,但没有流泪。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外婆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外婆正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补一件旧衣服。她的手很稳,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和她八十几岁的年纪完全不像。
“外婆。”邱明冲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外婆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怎么了?”
“房子的事,妈跟我说了。”
外婆点了点头,继续补那件衣服。“嗯。你别推。我就你妈一个女儿,就你这一个外孙。我不疼你疼谁?”她放下针线,伸出手,拍了拍邱明冲的手背。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度很重,像锤子一样。“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外婆都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还债,不容易。外婆老了,帮不了你别的,这套房子你拿着,把债还了,给孩子一个家。”
邱明冲的眼眶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外婆的手背上。外婆伸手帮他擦了,手粗糙,蹭得他的脸有些疼。“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后你和小葡萄有地方住了,外婆就放心了。”
邱明冲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外婆,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是我外孙。”
从屋里出来,邱明冲站在院子里,拿出手机,给叶放打了电话。叶放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在家。“叶放,是我。”
“哟,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叶放的声音还是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但邱明冲听出了那底下的高兴。
“叶放,我跟你说个事。我外婆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分了三套房。外婆说一套卖掉,让我还你钱。”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急什么?我又没催你。”
“我知道你没催我。但这笔钱欠了太久了,我心里不踏实。”
叶放沉默了几秒。“行。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我不急。不过你确定要卖?房子留着升值不更好吗?”
“我算过了。卖一套,还完你,剩下的够给小葡萄攒着,以后上学用。外婆和我妈住一套,我和小葡萄住一套。刚好。”
“那你自己想好就行。”叶放顿了顿,“明冲,我跟你说个事。”
“嗯?”
“俞承桐当年找过我。”叶放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他问我要你的地址。我没给。后来他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问。最后一次,他说他买了房子,写了你的名字,想接你回家。”
邱明冲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站在桂花树下,夜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来找过我?”邱明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聊家常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叶放从来没有听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颤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冲,你那会儿刚走,电话也换了,谁都不联系。我觉得你是不想被打扰,就没说。而且那段时间他也不是只来了一次,他来了好多次,每次都问我。我后来把表姑家的地址给他了。”
“你给他了?”邱明冲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什么时候?他有没有去?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叶放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无奈,“那之后他就没再来找我了。我工作也忙,你们俩的事我也不好多问。毕竟是你们的私事,我插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邱明冲握着手机,站在桂花树下,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树干,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来找过我。他来找过我。他买了房子,写了我的名字,想接我回家。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地响,怎么都停不下来。
“叶放,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叶放从未听过的、像是质问又像是恳求的语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明冲,你那会儿铁了心要走,连孩子的事都不让我告诉他。我怎么跟你说?我说了,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替你做决定?”
邱明冲没有说话。他蹲在桂花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受了伤的、蜷缩起来的小动物。叶放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明冲,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邱明冲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把手机重新贴在耳边。“叶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钱的事,等我这边房子处理好了,我联系你。”
“行。你自己好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邱明冲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盏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渍。这只手抱过小葡萄,握过扳手,在笔记本上写过密密麻麻的笔记,在深夜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天道酬勤”贴在胸口上。这只手,撑起了他一个人的世界。
小葡萄的房间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床上翻来翻去。邱秀兰在屋里喊他睡觉,小葡萄奶声奶气地喊“等爸爸”。邱明冲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屋里,坐在小葡萄的床边。小葡萄已经换好了睡衣,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他抱着那辆红色的遥控赛车,不肯松手。邱明冲帮他把被子掖好,摸了摸他的头。
“宝宝,快睡吧。”
“爸爸讲故事。”
邱明冲想了想,说了一个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关于一只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他说得不太好,有些磕巴,但小葡萄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讲到一半的时候,小葡萄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变得又轻又慢。他睡着了。
邱明冲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小麦色的皮肤、硬朗的五官轮廓、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那双紧闭着的、看不到瞳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另一个人。那个人来找过他。那个人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找叶放,问他的地址。那个人买了房子,写了他的名字,说想接他回家。这些事情,他今天才知道。三年了,他今天才知道。
邱明冲伸出手,把小葡萄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想,等房子的事情办好了,他要在属于自己的那套房子里,给小葡萄布置一个儿童房。墙壁刷成浅蓝色的,窗帘印着星星和月亮,床是小汽车的形状。他要让小葡萄在自己的家里长大,不用再跟着他东奔西跑,不用再在深夜被他的梦话吵醒。他要把这些年欠他的陪伴,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至于那个人——他不敢想。他怕想多了,会舍不得。他怕舍不得,会忍不住去找他。他怕找到他,发现他已经不需要自己了。所以他不想了。他只要小葡萄。小葡萄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