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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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承桐找了整整三个月。不是那种想起来就找一下、找不到就算了的那种找,是真的、发了疯一样的、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尽了的找。去过修车铺,老刘说邱明冲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走之前把工钱结清了,连那件穿了很久的连体工装都留在了里屋的挂钩上。找过房东,房东说租客退租了,押金都没要,走得很急,留了钥匙在桌上,用一本旧杂志压着。问过阿Ken,阿Ken说邱明冲后来就没再接过活,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停机了。每一条路都是死路。每一个答案都是“不知道”。他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摸到的每一面墙都是冰冷的、坚实的、没有门的。
十二月的时候,他翻到了叶放的社交媒体。叶放最近发了一条动态,是几张照片,配文是“乡下的秋天,葡萄熟了”。照片里有大片的葡萄园,叶子黄绿相间,一串串紫色的葡萄挂在藤上。还有一张是农家乐的院子,桂花树开着金色的小花。俞承桐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院子的一角有一个身影,很模糊,拍虚了,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的轮廓——宽肩窄腰,寸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直接去找了叶放。叶放正在修车铺里倒腾他的机车,看到他来,手上的活没停,但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心虚,是“果然来了”的无奈。
“叶放,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但我求你。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叶放放下扳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手,靠在工具箱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俞承桐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估价的商品。“俞医生,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说。”叶放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自己想想,他为什么会走?他一个人,怀着——算了,他不让我说。你自己想吧。他走的时候,连自己的猫都送人了。你觉得他是为什么?他是不想让你难做。你妈那个态度,你连介绍他都不敢。他能怎么办?他留下来,天天看**眼色。”
俞承桐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前几天和他父亲又吵了一架,俞光华摔了一个杯子,碎片弹起来划破了他的脸。他没有躲,也没有擦,血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他换了件新的,继续上班。这些事他不会跟叶放说,也不需要说。叶放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某种松动。也许是看到了他嘴角的伤,也许是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也许是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但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样子。
“叶放,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想改。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不是她介绍的那些。我买了房子,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写他的名字。我想好了以后。我只差找到他。”
叶放沉默了很久。久到修车铺外面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行了,你们的事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我告诉你地址。”
叶放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截了图,发给了俞承桐。隔壁市,某个镇,某个村,某个门牌号。俞承桐看着那个地址,握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他觉得太晚了。三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已经是深夜,他不想在那种时间出现在邱明冲面前,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冲动、是临时起意、是不负责任的又一次打扰。他想明天去。他要把自己收拾好,把该说的话想清楚,把这些年欠他的、欠了太久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他回到家,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把那套新房的钥匙揣进口袋里,然后躺在床上,整夜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话,想了一百遍,又推翻了一百遍。“对不起”太轻了,“我爱你”不够,“跟我回家”才是他最想说的。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天还没有完全亮,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几乎没有车。他把车开上了高速,往那个地址的方向驶去。冬天的早晨雾很大,能见度很低,路上的车都打着双闪,慢得像在爬。俞承桐开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久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邱明冲的脸。笑着的,红着耳朵的,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在T台上穿着黑色丝质衬衫向他走来的。他睡不着。他也不配睡。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他凭什么睡得着?
雾越来越浓。他没有减速。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到那个地址,快一点见到邱明冲,快一点把那些话说出来。他没有看到前方的弯道。没有看到那辆停在路中间的故障车。没有看到那些在雾中被吞没的警示三角牌。他听到了刹车的声音。但不是他的脚踩的刹车。是金属变形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身体撞向方向盘又被安全带拽回来的巨大冲击力。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世界变成了白色。不是雾的白色,是一种更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连疼痛都不存在的白色。
他在那一片白色里飘了很久。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飘着,在那一望无际的空白里,像一个还没有被写进任何故事里的、空白的名字。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是路过的大货车司机报的警,救护车把他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呼吸微弱,瞳孔对光没有反应。颅内出血,多处骨折,脾脏破裂。手术做了七个小时,输了四千毫升血。主刀医生是他在光华医院的同事,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眼眶是红的。他在ICU里躺了十二天,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又滑下去,又被拉回来,反反复复,像一场拉锯战,他的身体是战场。他的母亲夏梅在ICU门口守了七天七夜,头发白了一半。他的父亲俞光华来了三次,每次都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站很久,然后转身离开。离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第十九天,俞承桐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灯,亮得刺眼。他眨了眨眼,想说话,发现喉咙里插着管子。他想抬手去拔,发现手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每一个关节都不听使唤。一个护士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了出去。一群人涌进来,穿着白大褂的、戴着口罩的、拿着手电筒照他眼睛的、在他耳边喊他名字的。他看着这些人,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他不认识他们。他不认识任何人。“俞承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一个声音在问他。俞承桐。那是他的名字。他记得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声音。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夏梅冲进病房的时候,脸上的妆全花了,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扑到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承桐……你醒了……你吓死妈妈了……”俞承桐看着她,看着她哭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色眼睛里涌出来的眼泪。他觉得这个人应该很重要。应该是他的母亲。他应该认识她。但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像刚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都没有。“你是谁?”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夏梅听到了。她的哭声在那一瞬间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和她一模一样的、此刻空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涸了的井一样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哭,是怕。她怕她儿子不只是身体受了伤,是连他自己都丢了。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俞承桐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感受着那个女人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不认识她。但他觉得心疼。
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俞承桐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骨折的骨头在愈合,手术的伤口在结痂,脾脏没有了,但人还活着。但他的记忆没有回来。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失忆,可能是脑部受伤引起的,也可能是心理创伤的自我保护机制。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夏梅把沈茗芷带到了病房。沈茗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站在病床前,看着他。“承桐,你还认识我吗?”俞承桐看着这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人。她很好看,很温柔,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沈茗芷的笑容没有变,她点了点头,把花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没关系。慢慢来。我叫沈茗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叫我茗芷就好。”
夏梅站在旁边,目光从沈茗芷身上移到俞承桐身上,又从俞承桐身上移回来。她的表情里有心疼,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安心。她的儿子还活着,还在恢复,还会好起来。那些她不愿意让他想起来的人和事,也许正好趁这个机会,彻底忘掉。她没有再提邱明冲这个名字。她甚至把俞承桐手机里所有和邱明冲有关的聊天记录、照片、联系方式都删掉了。她在他醒来之前就做了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她是他的母亲,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她相信这一点。
俞承桐出了院,回到了那间公寓。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家,灰色的沙发,深色的木质地板,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他觉得这里应该是他的家,但他觉得陌生。玄关的鞋柜上有一双男式棉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尺码比他穿的大。他拿起那双拖鞋,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疼。他问夏梅:“这双鞋是谁的?”夏梅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上次搬家的时候工人落下的吧。扔了就行。”俞承桐把那双拖鞋放回了鞋柜上。“留着吧。万一有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双拖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他只是觉得,如果把这双拖鞋扔了,那扇门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