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葡萄园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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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邱明冲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一个纸箱,就是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的全部家当。纸箱里装着那四本书和那张证书,帆布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他把出租屋的钥匙放在桌上,用一本旧杂志压着,然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皮还是剥落的,窗帘还是洗得发白的,行军床还是硬邦邦的。什么都没有变。但他要走了。他关了灯,关上门,走进巷子。大黄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蹲在楼道口,仰着头看他。邱明冲蹲下来,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脑袋。
    “大黄,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大黄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跳开了,跑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一堵矮墙后面。邱明冲站起来,拎着帆布包,抱着纸箱,走出了巷口。叶放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开了后备箱,帮邱明冲把东西放进去。
    “就这些?”叶放看着那个纸箱和帆布包,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些。”
    叶放没再说什么,关了后备箱,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了这条邱明冲住了三年的老街。邱明冲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修车铺、早餐摊、杂货店、那棵歪脖子槐树。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对他说再见。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和半年前**生病时他坐救护车回城的方向正好相反。那时候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车子能飞起来。现在他希望车子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叶放的表姑家在隔壁市的一个小镇上,从高速下来还要走半个小时的乡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葡萄园,远处有山,山上种满了树,秋天的叶子黄的黄、红的红,远远看去像一幅油画。表姑家的农房就在路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了白色的涂料,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整条路都是甜的。表姑姓王,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到。她看到叶放开着车进来,从屋里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长得真俊!来,进来坐,我刚蒸了包子,还热着呢。”
    邱明冲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拎着帆布包,抱着纸箱,跟着她进了屋。表姑给他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的葡萄园。房间不大,但干净,床是木头做的,铺着新的床单和被褥,窗帘是碎花布的,风吹进来的时候轻轻飘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虽然是公用的,但只有他一个人用,表姑住在一楼。邱明冲把东西放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和田野。空气是甜的,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和城里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修车铺的机油味,没有俞承桐。
    俞承桐。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人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我到了。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书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四本整整齐齐地摞好。证书放在最上面。书签夹在那本灰黑色教程的扉页。他做不到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它们是他从那段日子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是他和那个人之间最后的、看得见的联系。
    俞承桐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到了就好。周末我去看你?”
    邱明冲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他打了“不用了”,又删掉了。打了“等安顿好了再说”,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再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出房间,下楼去帮表姑包包子。面粉沾在他的手上,和机油完全不同的触感,白色的,细腻的,轻轻一吹就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邱明冲开始了他在乡下的新生活。表姑的农家乐生意确实很好,周末的时候院子里停满了车,都是城里来的游客,吃农家菜,摘葡萄,住一晚上再走。邱明冲在农家乐里帮忙,端菜、洗碗、收拾房间,什么都干。表姑给他开了工资,一个月三千,包吃包住。钱不多,但够用了。他不需要房租,不需要交通费,除了给**的药费和日常开销,剩下的都能存下来。他还开始在葡萄园里帮忙。表姑承包了三十亩葡萄园,种了好几个品种的葡萄,从七月到十一月都有果子摘。邱明冲以前没干过农活,但他不怕累。他跟着表姑学怎么修剪枝条,怎么疏果,怎么判断葡萄的成熟度。他的手还是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只不过现在指甲缝里嵌的不再是黑色的油渍,而是绿色的叶汁和泥土。
    他每天都会和俞承桐发消息。但消息的频率在慢慢减少。从一天几十条到一天十几条,从一天十几条到一天几条。不是刻意减少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俞承桐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帮表姑干农活。俞承桐问累不累,他说还好。俞承桐说想他了,他说嗯。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干瘪,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流,水面一天比一天低,河床一天比一天宽。俞承桐问过好几次周末要来看他,他都说“再说”。不是不想见。是想见但不能见。因为他怕自己见到俞承桐,就会把所有的计划都推翻,就会把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围墙亲手拆掉,就会像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说“我不走了,我哪里都不去了”。但他不能。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不能回头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邱明冲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他的小腹还是平坦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长大。他去做了一次产检,在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问他是不是Omega的劣质分化,他说是。医生说劣质Omega的妊娠风险比普通Omega高一些,要定期检查,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他把产检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那张试纸的说明书放在一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叶放。叶放偶尔会打电话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叶放问他钱够不够用,他说够。叶放问他俞承桐那边打算怎么办,他沉默了很久,说“快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落。秋天要过去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邱明冲坐在房间里,面对着那四本书和那张证书,拿出了手机。他翻开了和俞承桐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了很久。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但叶子的香气还在,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他把那些消息看了三遍,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打开了联系人,找到了俞承桐的名字。他打了一行字:“俞承桐,我们分手吧。我们不合适。我要去其他城市打工了,以后别联系了。你好好过。对不起。”打完这些字之后,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合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他把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他的头发。他闭了一下眼睛,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他立刻打开手机设置,把俞承桐的电话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他拿起那张新办的手机卡——他几天前在镇上的营业厅买的,一直没换上。他把旧卡取出来,把新卡插进去,开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都没有,一个联系人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像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像从未有人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
    他把旧卡放在桌上,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上面还贴着俞承桐的名字。他把那张卡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金属触点,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里。不是因为舍不得扔,是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后悔。他不想让自己后悔的时候找不到回去的路。但他知道,他不会后悔。他会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到那些风景的地方,走到听不到那些声音的地方,走到心不会再疼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白得像霜。他没有哭,因为眼泪在那两个月里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只是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了灰蓝,久到院子里的鸡开始打鸣。然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帮表姑准备早餐。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
    而城市的那一头,俞承桐是在晚上十点多看到那条消息的。他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从手术室出来,洗了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邱明冲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话,他一眼就看到了“分手”两个字。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分手”。他不合适。他要去其他城市打工了。以后别联系了。
    他站在走廊里,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护士从旁边走过,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听到。他拿着手机,拨了邱明冲的号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拨了一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都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已关机”。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身,跑向了停车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找到邱明冲之后要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邱明冲走,不能让他就这样消失在“已关机”三个字后面。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冲出了停车场。
    他先去了修车铺。铁皮棚子的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他下车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他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去了邱明冲的出租屋。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他摸着墙上楼,在三楼的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房东写的:“此房出租,电话XXXX-XXXXXXX。”他把那张纸条撕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他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站了很久。他想踹开那扇门,想进去看看邱明冲还在不在,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有没有写给他的一封信。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进去了,也找不到他了。
    他下了楼,站在巷口,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像一双双向上伸着的手臂,在祈求什么,在挽留什么。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邱明冲的号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消息发出去了,但他知道他收不到。他把卡拔了,或者把他拉黑了,或者两者都有。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夜风很冷,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不想走。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这堵墙的一部分。他想起邱明冲说过的话——“我等了你十年了,不差这点时间。”他等了他十年。他连一年都没有等到。
    俞承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哭是没有用的。但有些东西不是学会了的就能控制住的。比如眼泪,比如心痛,比如一个你爱了那么久的人忽然消失了,而你连找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可以安心留下来的理由。你连在自己妈妈面前介绍他的勇气都没有,你又凭什么要求他留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的光照在巷子里,照在那个蹲在墙根的人身上。他把那张从门上撕下来的纸条从手心里展开,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明天,他要打这个电话。他要找到房东,要找到邱明冲去了哪里。他不相信邱明冲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相信一个人爱了十年的人,会说走就走,连一个解释都不给。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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