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六月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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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糖,黏糊糊的,甜丝丝的,过起来觉得慢,回头看又觉得快。邱明冲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白天在修车铺干活,晚上看书做笔记,周末去俞承桐家。和以前差不多,但多了一些什么。
    多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楚。大概是俞承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怕吓到他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然的、像是在说“我就是想看你”的眼神。邱明冲每次被那种眼神看得耳朵发红的时候,就会假装在忙别的事——擦灶台、洗碗、叠被子,其实手里做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俞承桐也不戳穿他,就靠在旁边看着他忙,嘴角带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关于夏梅来过的那件事,他们没有再谈过。不是刻意回避,是两个人默契地把它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不会影响他们的日常,但也不会被忘记。邱明冲知道俞承桐需要时间,俞承桐也知道邱明冲在等。这种“知道”不需要说出来,它存在于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指尖触碰之间,像空气一样无形,但不可或缺。
    邱明冲的考证计划在稳步推进。叶放介绍的那家培训机构在市东区,离修车铺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每周六上一天的课。邱明冲已经去听了两次说明会,把报名材料交齐了,培训费也交了。初级证书的考试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考的是汽车机械基础、发动机原理、电控系统这些,实操考的是发动机拆装、故障诊断、维修保养。
    “你理论肯定没问题,”叶放在电话里跟他说,“你那几本书都快翻烂了。实操的话,你在修车铺干了这么多年,还怕这个?就是考试用的车跟平时修的不太一样,你得熟悉一下赛车的标准。”
    “我知道。”邱明冲说,“培训那边有实操课,我跟着练就行。”
    “行,你好好考。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邱明冲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踏实。不是那种“我一定会成功”的笃定,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像农民种下了种子之后等着它发芽的那种踏实——他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就是等。
    周末去俞承桐家的时候,邱明冲会带上笔记本和书。以前他都是窝在沙发上看,现在他更喜欢坐在俞承桐的书房里。俞承桐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典籍和各类专业书籍,书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书页上不刺眼。邱明冲坐在书桌的对面,把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地复习。俞承桐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东西——有时候是医学期刊,有时候是手术方案,有时候是一份他正在写的论文。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书房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邱明冲抬起头,会看到俞承桐正低头写字,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眼睫照得很清楚。那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邱明冲每次都要多看两秒才舍得低下头去。偶尔俞承桐也会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他们就那么隔着书桌对视,台灯的暖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亮晶晶的。
    “你看我干嘛?”邱明冲每次都会先开口,耳朵红红的。
    “你先看我的。”俞承桐说。
    “我没有。”
    “你有。”
    邱明冲说不过他,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红得能滴血。俞承桐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他又低头写了好几个字,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六月的第三个周末,邱明冲在俞承桐家做饭。他最近学了几道新菜,想做给俞承桐尝尝。其中一道是糖醋排骨——不是他以前做的那种家常版,是照着菜谱一步步来的,糖醋比例精确到克,火候控制到秒。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俞承桐靠在门框上看着,看他把排骨焯水、炒糖色、加调料、小火慢炖。
    “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俞承桐问。
    “哪天不认真?”邱明冲头都没回,把锅盖盖上,转小火。
    “今天特别认真。”
    邱明冲没说话。他今天确实特别认真,因为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任何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他想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给俞承桐做一顿好吃的饭,不用任何理由。就像俞承桐对他好也不需要理由一样。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收汁的时候邱明冲一直守在锅边,用铲子不停地翻,防止糊锅。糖醋汁慢慢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变得浓稠、油亮、琥珀色的。他尝了一下味道,酸甜刚好。
    吃饭的时候俞承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看着邱明冲。
    “好吃吗?”邱明冲问,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好吃。比上次的好吃。”
    邱明冲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确实比上次的好吃。排骨炖得酥烂,糖醋汁的味道渗进了肉里,酸甜适中,不腻口。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在食堂里,他看到俞承桐端着饭盒从窗口走过来,饭盒里是食堂做的那种糖醋排骨。他当时在想,俞承桐会不会觉得这排骨太酸了?他会不会更喜欢甜一点的?十年后,他在这里,用自己的锅、自己的铲子、自己的配方,给俞承桐做了一版他觉得“刚好”的糖醋排骨。这件小事没有任何意义,但邱明冲觉得很有意义。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不是什么特别的电影,就是电视上随便点开的一部,邱明冲连名字都没注意看。他靠在沙发上,俞承桐靠着他,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邱明冲的膝盖上。电影放了大概一半的时候,邱明冲感觉到俞承桐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俞承桐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已经睡着了。
    邱明冲没有动。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俞承桐身上,然后继续靠着沙发,看着那部他没怎么看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声音轻得像耳语。俞承桐睡着的样子很好看,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安静、更柔软、更像一个普通人——不是那个冷静从容的外科主治医师,就是一个累了的、在喜欢的人身边放心睡着的年轻人。邱明冲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对方,舍不得打扰这份安稳。
    电影放完了,电视屏幕变成了蓝色的待机画面。邱明冲还是没有动。他的肩膀有些麻了,但他不想换姿势,生怕一动就吵醒身边的人。他就这么静静坐着,心甘情愿守着这份温柔。
    过了二十多分钟,俞承桐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眨了眨眼,缓了几秒才看清周遭的环境,随后抬头看向邱明冲。
    “我睡着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格外柔和。
    “嗯。睡了快一个小时。”邱明冲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手术很多?”
    “嗯,这周排了好几台大手术。”俞承桐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毯子顺势滑落。
    邱明冲看着他懵懂放松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褪去工作的严谨干练,此刻的俞承桐疲惫又温柔,只在他面前展露着最真实的模样。两人静静并肩坐着,客厅安安静静的,氛围温柔又治愈。
    过了一会儿,邱明冲忽然笑了。
    “笑什么?”俞承桐问。
    “没什么。”邱明冲把脸埋在俞承桐的肩膀上,笑声闷闷的,“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俞承桐没有说话,抬手揽住邱明冲的肩膀,轻轻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窗外城市灯火璀璨,电视屏幕的蓝光漫进客厅,晕出一片温柔静谧的光影。两人依偎在一起,安稳又踏实。
    “你说,如果我们初中那会儿就在一起了,会怎么样?”邱明冲忽然开口。
    俞承桐想了想。“你大概会被我气死。”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说。喜欢也不会说。”
    邱明冲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没错。年少时的俞承桐清冷寡言,待人疏离,就算心存好感,也不会流露半分,那时候的他们,终究隔着一层跨不过的距离。“但现在你会说了。”邱明冲轻声说。
    “嗯。”俞承桐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邱明冲的头顶上,“现在会了。”
    邱明冲闭上眼睛,安心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俞承桐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清冽干净,让人无比心安。他已经不在意自己为何能清晰闻到对方的气息,也不想深究那些复杂的分化、信息素的道理。他只知道,这个味道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让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这就够了。
    六月快要结束的时候,邱明冲洗完澡躺在修车铺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盛夏的夜晚格外热闹,窗外的蝉鸣、蛙鸣此起彼伏,喧闹得整夜不停。他拿起手机,给俞承桐发了条消息。
    “你睡了没?”
    “没有。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到家不久。”
    看到回复的瞬间,邱明冲心里涌上一阵心疼。已是深夜,俞承桐才结束手术归家,隔天还要照常上班。“那你早点睡,不打扰你了。”
    “嗯。你也早睡。”
    邱明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敲下一行字:“俞承桐,我喜欢你。晚安。”
    发送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像情窦初开的初中生,说着直白又肉麻的情话。可他就是想坦诚说出心底的心意,藏在心里太久,不说出来总觉得遗憾。
    过了半分钟,手机弹出回复。
    “我也是。晚安。”
    邱明冲把手机贴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窗外的喧闹依旧,出租屋依旧简陋陈旧,硬邦邦的行军床、斑驳的墙皮、天花板上清晰的裂缝,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可他的世界,却彻底变得温柔明亮。
    原来深夜有人回应心意,有人惦记牵挂,是这么踏实温暖的感觉。像无边黑夜里,有人递过来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接住所有的孤独与忐忑,告诉他前路漫漫,有人相伴。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朝向墙壁。墙面还留着他早年用铅笔勾勒的浅浅痕迹,是一个模糊的“俞”字。他轻轻用指尖描摹着残缺的笔画,随后收回手缩进被窝里,嘴角高高扬起。
    明天依旧要早起干活,依旧要伏案刷题,往后的日子依旧要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满心都是温柔的底气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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