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顺其自然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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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来得比邱明冲预想的快,也比他想像的慢。快的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修车铺的活干不完,书要看,证要考,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去,拦都拦不住。慢的是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周六见到俞承桐的时候该说什么。是该像以前一样,拎着菜去他家,系上围裙做饭,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还是该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谈一谈,把那晚的事情说清楚?他想了一整晚,没有想出答案。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修车铺,老刘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调侃他,只是把一壶热茶放在他手边,说了句“天冷了,多喝点热的”。
    邱明冲端着那杯热茶,坐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他把茶杯贴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顺其自然。不问,不提,不逼。如果他不想说,那就不说。如果他不想谈,那就不谈。他不想成为那个让俞承桐感到压力的人。
    周六下午,邱明冲去了俞承桐家。他没有带菜,因为俞承桐说今天不在家吃,出去吃。他站在公寓楼下按了门铃,俞承桐开了门,他没有上去,就在楼下等。几分钟后俞承桐从电梯里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他看到邱明冲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邱明冲看得清楚。“走吧。”俞承桐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寓大堂,外面的风有些大,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邱明冲穿着那件灰蓝色棉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俞承桐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保持一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就像以前一样——以前他们也是这样,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像冬天的棉被,厚实、温暖、把人裹在里面。
    他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中餐馆,点了四菜一汤。吃饭的时候俞承桐给他夹菜,给他倒茶,跟以前一模一样。邱明冲吃着碗里的菜,觉得味道不错,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菜上,在俞承桐身上。他在观察——俞承桐今天的表情、语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有没有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他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俞承桐还是那个俞承桐,淡淡的,从容的,看不出来有任何心事。但邱明冲知道他有。因为他不看他了。
    以前他们吃饭的时候,俞承桐会看着他。不是那种一直盯着看的不礼貌,而是偶尔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那种目光很轻很淡,但邱明冲每次都能感觉到——像一阵微风吹过皮肤,不用看都知道。今天,那种目光没有了。俞承桐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头也是看向窗外,看向餐厅的其它地方,就是不看邱明冲。他看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邱明冲不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根本不会发现。但邱明冲发现了。他什么都发现了。
    吃完饭之后,俞承桐问他想不想去河边走走。邱明冲说好。他们开车去了清水河边的那条步道,把车停在河堤下的停车场,沿着步道慢慢走。五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潮湿。河面上的银杏叶早就落光了,柳树的枝条上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同一条河,同一条步道,同一张长椅。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邱明冲坐在左边,俞承桐坐在右边,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但又没有碰到。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黑色的影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邱明冲看着那些水鸟,看了很久。
    “俞承桐。”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妈……后来有没有再说什么?”
    俞承桐沉默了几秒。河面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没有。她那天之后没有再联系我。”
    邱明冲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不同意”,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不需要问,从夏梅站在玄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不是不同意——是根本不会同意。那种“不会同意”不是愤怒的、激烈的反对,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地心引力一样无法抗拒的——不合适。她觉得他们不合适。不对,她觉得他——邱明冲——配不上她的儿子。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愤怒,因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告诉她?”邱明冲问。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俞承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的水鸟,看着它们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然后又消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种事。从小到大,我没有跟她说过任何……关于感情的事。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我害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不是怕她反对。是怕她失望。”
    邱明冲转过头看着他。俞承桐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邱明冲注意到他的手也在膝盖上攥着,攥得跟他一样紧。他们都在害怕,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邱明冲怕的是失去,俞承桐怕的也是失去——失去母亲的认可,失去那个“好儿子”的身份,失去他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一切确定。谁都没有错。只是他们都站在悬崖边上,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那种沉默不冷,像冬天的棉被,厚实,把人裹在里面。邱明冲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握住了俞承桐的手。俞承桐的手还是凉的,五月末的风吹不暖的那种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俞承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问。”
    “你后悔吗?”邱明冲看着他,“后悔跟我在一起?”
    俞承桐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坚定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光。“不后悔。从来没有。”
    邱明冲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看到了答案——不是“不后悔”三个字,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十五岁的教室里,在春游的陡坡上,在每一个俞承桐看向他的瞬间。从来没有变过。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浅,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有一种释然。
    “那我也不后悔。”邱明冲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不后悔。”
    俞承桐握紧了他的手。那种力度不是以前那种温柔的、克制的握法,而是一种用力的、几乎要把他的手骨捏碎的握法。像是怕他跑掉,像是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会分开。邱明冲被握得有些疼,但他没有说。他喜欢这种疼,因为这种疼让他知道——俞承桐也在乎,跟他一样在乎。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河对岸的居民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地上。风渐渐大了,吹得柳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响声。邱明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刻意想打破那种沉闷的气氛,“叶放帮我打听了考证的事。赛车维修的职业资格证书,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等级。我这种没学历的,可以从初级开始考,不要求学历,只看实操和理论考试。”
    俞承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认真。“你打算考?”
    “嗯。叶放给我找了一家培训机构的联系方式,下周六有个说明会,我打算去看看。”邱明冲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河面上的灯火倒影,“理论考试我不太担心,那几本书我翻了好几遍了,笔记也做了不少。实操的话,我在修车铺干了这么多年,发动机拆装、故障诊断这些应该没问题。但考试用的都是赛车的标准,跟普通民用车不太一样,有些地方还得再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俞承桐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认真的、踏实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感觉。不是那种“我要证明给你看”的急切,而是“我想变成更好的人”的笃定。俞承桐看着他被河面灯火映亮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个结松动了一些。
    “那你现在那几本书,看到哪里了?”俞承桐问。
    “发动机调校那本看了大半了,底盘悬挂那本也看了不少。电子系统那本入门教程我已经看完两遍了,打算再精读一遍,把笔记重新整理一下。”邱明冲说到这个,话明显多了起来,“其实我发现,以前修车的时候很多凭经验的东西,看了书之后就能用理论解释了。比如为什么混合气浓了车会冒黑烟、怠速不稳,我现在能说出来是因为空燃比不对。以前只知道”是这样”,现在知道”为什么是这样”。”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俞承桐一眼。“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没有。”俞承桐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邱明冲的耳朵红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河面,嘴角翘着。“说明会我先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就报名。培训费我问了一下,初级的不算太贵,我上次做模特赚的那笔钱刚好够。就是上课的时间有点麻烦,每周六全天,可能要……”他顿了一下。
    “要什么?”
    “要占用周六。”邱明冲看着他,“我们见面可能就没那么方便了。”
    俞承桐沉默了一瞬。“你想考就去考。周六见不了就周日,周日不行就平时。你发消息,我回。你打电话,我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在。”
    邱明冲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俞承桐的肩膀。“你这个人,真是……”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
    俞承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邱明冲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夜空。五月的天,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河面上方,像一盏灯。
    “邱明冲。”
    “嗯?”
    “你考证的事,需要什么帮忙的跟我说。资料、工具、或者练习用的设备,我帮你找。”
    邱明冲偏过头看着他。“你又不搞赛车,你怎么帮我找?”
    “我认识的人多。而且,”俞承桐停了一下,“你的事,我会想办法。”
    邱明冲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欢喜,又像是在说“我何德何能”。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谢谢太轻了。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俞承桐放在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走吧,送我回去。明天还要早起喂猫。”
    俞承桐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段被夜色笼罩的路。邱明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他想,也许前路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也许那堵墙很高,也许他要爬很久,也许爬到一半会摔下来。但他不怕了。因为俞承桐在墙的那一边等他。他们都在爬。总会有爬到顶的那一天。
    而且他现在有了一件事——那条路不只是通向他,也通向他自己的未来。他想变成更好的人,不是为了配得上谁,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他知道它会长大,会开花,会在某一天结出果实。他只需要等,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他不急。他已经等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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