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心意之后的日子，比邱明冲想象的要平淡，也比他想像的要甜。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仪式，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甚至连“在一起”这三个字都没有人正式说过。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从河边回来的那天起就不一样了。
    俞承桐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一天几条，现在是一天几十条。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吃了吗”“在干嘛”“今天医院忙不忙”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邱明冲每条都会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慢了就是在干活，手上全是油，腾不出手来。俞承桐知道他的作息，消息发过去如果半小时没回，就知道他大概在忙，不会催。
    周六的约会变成了固定项目。俞承桐轮休的那天，要么是邱明冲去他家做饭，要么是他们出去走走。有时候去河边，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什么地方都不去，就窝在俞承桐家里，邱明冲看书，俞承桐看医学期刊，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嘴角都带着笑。
    邱明冲有时候觉得不真实。他坐在俞承桐家宽敞的客厅里，脚踩在温暖的地毯上，腿上摊着那本灰黑色的入门教程，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俞承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俞承桐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这种安静让邱明冲觉得心安，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把身子蜷起来，尾巴搭在鼻子前面，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邱明冲正在修车铺里给一辆老款本田做保养，叶放忽然来了。他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黑色机车，停在修车铺门口，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叶放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乱蓬蓬的，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哟，忙着呢？”叶放在工具箱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邱明冲从车底下滑出来，手上全是机油，在抹布上蹭了蹭。“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叶放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前几天我碰到一个朋友，做模特经纪的，他说他们那边有个秀场临时缺一个人，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他上下打量了邱明冲一眼，“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邱明冲以为自己听错了。“模特？我？”
    “对啊，你。”叶放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一米八五，寸头，小麦色皮肤，宽肩窄腰，长得多帅啊——你自己不照镜子的吗？你这种型男不上海报，简直是暴殄天物。”
    邱明冲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油污的连体工装，头发上沾着灰尘，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油渍。“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这样当模特？”
    “你这样怎么了？”叶放皱着眉头看着他，“长得帅就是长得帅，跟你穿什么衣服、干什么工作没关系。你这一款现在可吃香了，硬朗型的，不是那种花美男。我那朋友上次看到你照片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我当时没给，因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邱明冲把手上的机油洗干净，靠在工具柜上，双手抱胸看着叶放。“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叶放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就下周六，一个服装品牌的秀场，需要几个男模走台。他们临时有个人来不了，缺一个。一天，三千块。你考虑考虑。”
    三千块。邱明冲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在修车铺干一周也就这么多。一天三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这个数字不是他最在意的——他盯着叶放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模特”这两个字沾上边。他是修车的，是收账的，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小人物。站在T台上让人看？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不会走台步。”邱明冲说。
    “不用你走多专业，”叶放说，“就是站在那里，换几套衣服，走几步路。你有这个身高和这张脸就够了。我那朋友说了，只要人不丑、身材好、能站直了走路就行。你就当去玩一趟，不行就当帮我个忙，他们急缺人，你要是去不了我还得继续找别人，挺麻烦的。”
    邱明冲沉默了一会儿。三千块。**的药费又能多撑几个月。他欠的那些债又能划掉一小笔。存折上的数字又能往上涨一点。他想起自己那个目标——攒钱买房子，把妈妈接过来——那个目标还很远，但每多赚一笔钱，那个目标就近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你考虑好了跟我说，不急，还有一周。”叶放把烟塞回烟盒里，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上次看到你对着手机傻笑，那个表情我以前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
    邱明冲的耳朵立刻红了。他把抹布甩到肩膀上，转过身假装在整理工具柜。
    “没有的事。”
    “拉倒吧你。”叶放笑了一声，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发动了引擎，机车的轰鸣声在整条街上回荡。他冲邱明冲比了个手势，然后一拧油门，黑色的机车像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叶放走后，邱明冲蹲在修车铺门口想了一会儿。模特。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他从小就不觉得自己好看。小时候家里穷，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洗得发白，有时候还有补丁。在班上，他是那个成绩差、爱打架、没人愿意挨着坐的问题儿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好看”。**不会说这种话，**只会说“多吃点”“穿厚点”“别跟人打架”。他自己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这张脸能赚钱。叶放的话他信得过，叶放不会害他，也不会给他介绍不靠谱的活。三千块一天，确实很**。但他犹豫的不是钱，而是——他站在T台上，被人看着，那种感觉。他从小就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他配吗？
    他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尤其是现在，他和俞承桐在一起了。他不想让俞承桐觉得自己的男朋友是个靠脸吃饭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邱明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了？以前他什么都干过，搬砖、洗碗、收账，什么丢人的活没干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但现在他在意了。他在意俞承桐怎么看他。
    他拿出手机，给俞承桐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有人找你去做你从来没做过的事，但是给的钱很多，你会去吗？”
    过了几分钟，俞承桐回了。“看是什么事。”
    邱明冲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说。“叶放给我介绍了一个活，去做模特，走秀，一天三千块。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邱明冲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你想去吗？”俞承桐最终问。
    “我不知道。我没做过这个，不知道怎么走台步，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是三千块确实不少。”
    “你觉得开心的事，就去做。你觉得不开心的事，就不做。钱不是最重要的。你不想做的事，三千块也不值得。”
    邱明冲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钱不是最重要的。这句话从俞承桐嘴里说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俞承桐从小就不缺钱，钱对他来说确实不是最重要的。但对邱明冲来说，钱很重要。非常重要。**的药费、房租、债务、未来的房子，哪一样不要钱？他不能像俞承桐那样潇洒地说“钱不是最重要的”。但他又觉得俞承桐说得对——如果做一件事让他不开心，再多的钱也不值得。做模特会让他不开心吗？他不知道，因为他没做过。也许可以试试？万一他喜欢呢？万一他做得好呢？万一这能成为一条新的路呢？
    他回了俞承桐的消息。“我再想想。谢谢你。”
    “不用谢。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觉得你好。”
    邱明冲看着这句话，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决定了——去试试。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试试自己能不能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为了看看自己还有多少可能。
    他给叶放打了电话。“那个活，我接了。”
    叶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接。放心吧，不会让你难堪的。下周六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见我那朋友。”
    挂了电话之后，邱明冲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摇摇欲坠。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他脚边打旋。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棵槐树——在这条破巷子里站了很多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不会有什么变化。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也许他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也许他不只是一棵长在破巷子里的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去了之后会不会水土不服，但他想试试。因为他不想再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了。
    他不想一辈子都在修车铺里钻在车底下。他想学更多的东西，做更多的事，变成更好的人。不是为了配得上俞承桐——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是为了他自己。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傍晚的时候，邱明冲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车去了俞承桐家。这是他们这些天形成的默契——周末如果不是出去走走，邱明冲就会来俞承桐家做饭。他有俞承桐家的门禁密码，不需要按门铃，自己开门进去。
    今天他带了一袋子菜，是在来的路上从菜市场买的。他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俞承桐从书房出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决定了？”俞承桐问。
    “决定了。去试试。不行就当玩一趟。”邱明冲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转过头看了俞承桐一眼，“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支持你。”
    邱明冲低下头，继续切菜。他的嘴角翘着，刀工却一点没受影响，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他把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打开燃气灶，热锅，倒油。油热了之后，葱花爆香，厨房里弥漫着葱油的香味。他炒菜的动作熟练而流畅，翻锅的时候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回锅里。俞承桐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手移动到他的侧脸，停留了很久。
    “邱明冲。”俞承桐叫他。
    “嗯？”
    “你真的很好看。”
    邱明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然后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俞承桐。他的耳朵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厨房里那盏白色的灯。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邱明冲说。
    “实话而已。”
    邱明冲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俞承桐的手微微收紧了，攥住了厨房台面的边缘。
    邱明冲已经转过身去炒下一个菜了，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翻炒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想把刚才那个吻藏在一锅热气腾腾的菜里。俞承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棉服包裹的、宽厚的、微微僵硬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他不想让邱明冲更紧张了。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多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个吻的温度，记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