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回来之后，邱明冲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骑着那辆链条老是松的自行车回修车铺，蹬得飞快，链条咔咔响，他也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银杏叶，在天上飘啊飘，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进屋的时候，老刘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发动机，满手是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风吹的。”邱明冲说。他走到里屋，关上门，坐在行军床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里还有俞承桐的温度，那个温度从河边一直保留到现在，他没有松过手，所以没有让它跑掉。他把手心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嘴角咧开了一个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巨大弧度。
    他喜欢俞承桐。俞承桐也喜欢他。这件事是真的。不是他编出来的，不是他做梦梦到的，是真的发生了。在清水河边的长椅上，银杏叶落了一地，俞承桐握着他的手，说“我承认”。邱明冲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仰头看着铁皮棚子的屋顶。阳光从铁皮的接缝处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躺在行军床上，把手机捂在胸口，看着屋顶铁皮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道细窄阳光。那道阳光像一根金色的线，把他整个人钉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他也不想动。他想就这样躺着，躺到天黑，躺到明天，躺到俞承桐再给他发消息说“你吃饭了吗”。
    手机震了一下。
    邱明冲以为是俞承桐又回了什么，飞快地举起来一看——是一条垃圾广告推送：“【特惠】Omega抑制剂，长效缓释，官方正品，限时折扣……”他下意识地要划掉，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抑制剂。
    他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截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慢慢从河底翻出水面。他看着那条推送，看着“Omega”那几个字母，耳边的风声、远处街上传来的汽车声、院子里老刘拧螺丝的吱吱声，都像被人调小了音量，只剩下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箱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装着几件破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旧书、一把断了一根齿的梳子，还有——最底下，一个被压扁了的牛皮纸信封。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信封的触感让他顿了一下。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翻这个箱子。那条广告像一个钩子，把他刻意压了七年的东西从水底勾了上来。他把信封抽出来，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发皱，拆开的地方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撕痕——是他自己撕的，七年前，在那个镇卫生院的走廊上，他站在白炽灯底下，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塞进口袋，再没有打开过。
    里面只有一张纸。抬头的红字印着“镇中心卫生院检验报告单”。名字：邱明冲。年龄：18岁。检验项目：第二性别分化复查。结果栏里，手写的蓝黑色钢笔字写着：“二次分化。诊断为劣质性Omega（非典型分化）。腺体发育不全，功能弱化，未见规律性发情周期。建议定期复查，不排除终身无发情周期可能。”
    他记得他当时问过医生——“那我还能算Omega吗？”医生说：“从分类上算。但实际功能上……你基本没有Omega的生理特征。没有发情期，没有信息素表达，信息素感知功能也极弱。绝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对你来说跟普通空气没有区别。只有一种极端情况——如果你遇到信息素浓度极高、或者与你个体匹配度极高的Alpha，你的腺体可能会出现极微弱的应激反应。但这种概率非常低。简单来说，你既当不了正常的Omega，也回不到Beta。但生活上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就照常过你的日子就行。”
    他就照常过了。七年。
    没有发情期，没有信息素。绝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对他来说确实跟普通空气一样，路过的、店里来修车的，偶尔有Alpha从他身边经过，他什么都闻不到。他一度以为“信息素”这种东西就是骗人的，是小说里编出来的。直到他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上，意识模糊之间，感觉到一种冷冷的、清苦的、像雪一样的气息从某个方向压过来。那个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俞承桐。
    他说不清为什么偏偏是俞承桐。现在想想他的感知功能极弱，所以一直像Beta一样生活。他也自然而然把自己当做Beta。但自从再遇到俞成桐后，那种冷冽的、清苦的雪的气息他一直能感觉到，在病床上、在复查换药的时候、在河边长椅上并肩坐着的时候——淡得近乎没有，但他就是能捕捉到。像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在漫天黑暗里唯独能辨认出一点光，而那点光只来自一个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俞承桐这件事。怎么开口？“其实我不是Beta，我是个劣质Omega，而且全天下那么多Alpha我只闻得到你一个”——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什么狗血剧本里的台词。
    他坐在行军床沿上，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因为潮湿和时间的缘故已经有些晕开了，但每一笔每一画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写上去的。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铁皮缝隙里移走，那道金色的线从他脸上滑到了水泥地面上。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回箱子最底下，然后把箱子推回床底。做完这一切，他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俞承桐以为他是Beta。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有纠正过。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俞承桐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吗？会觉得他这个人不坦诚吗？会——后悔今天说的那些话吗？
    他不敢想。他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以后再说。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告诉俞承桐。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沉溺在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滚烫的、真实的欢喜里。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拿起手机，给俞承桐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嗯。”俞承桐回，“我也到了。”
    邱明冲看着那个“嗯”字，忽然打了一行字：“俞承桐，我是认真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觉得这话说得太傻了。人家都说了“我承认”了，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但俞承桐的回复让他觉得不傻。
    “我也是。很认真。”
    邱明冲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倒在行军床上。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从今天起，他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也喜欢他。这件事够他开心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