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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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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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邱明冲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二当家的车先把他送到巷口。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着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走进楼道。三楼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帆布包丢在床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有一条俞承桐的消息,发在一个小时前。“回来了吗?”
邱明冲赶紧回了一条:“刚到。你晚上有空吗?我随时可以。”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洗了脸、换了衣服、用湿毛巾把头发擦了一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两天没怎么睡好,眼下有些发青,但精神状态还行。他把出差时穿的那件旧卫衣换成了上次那件黑色夹克,又把运动鞋上的灰拍了拍,然后坐在床边等回复。
手机震了。“七点半,我去接你。还没吃饭吧?”
邱明冲愣了一下。俞承桐怎么知道他还没吃饭?他确实还没吃,在路上的时候只吃了一个早上剩下的三明治,现在胃里空荡荡的。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没吃。”他回。
“我也没吃。一起吃。”
邱明冲看着“一起吃”三个字,嘴角又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提前十分钟下楼,站在槐树下等。晚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寒意。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目光盯着巷口的方向。
七点二十八分,那辆黑色SUV准时出现了。
俞承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但那种随性也是精心维持的——不像邱明冲的“随性”,是真的随便穿穿,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邱明冲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一下就把外面的凉意隔绝了。俞承桐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腹部,又收回到脸上。
“出差累不累?”
“还行。”邱明冲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了两天车,眼睛都快看花了。”
“有收获吗?”
“有。十几台车,每台都仔细看了。有一台本田CB750,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台,保养状态真的很好,发动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精心调校过的。”邱明冲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地兴奋了起来,像一个小孩子在讲自己心爱的玩具。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反正就那样。”
“继续说。”俞承桐发动了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喜欢听。”
邱明冲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色的、白色的、远远近近的。他把那台本田CB750的细节又讲了一会儿,讲了油箱的弧线、座椅的皮纹、发动机运转时那种低沉而有力的节奏。俞承桐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油箱的弧线有什么讲究?”“皮纹是原装的还是后改的?”那些问题不大专业,甚至有些外行,但邱明冲觉得很好。因为俞承桐在认真听,在试图理解他的世界——那个修车铺的、机油的、扳手和螺丝刀的世界。
车停在一家很小的日料店门口,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低调到邱明冲差点没看见。俞承桐推门进去,里面的座位不多,只有一张长条的吧台和两三张桌子。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暗,暗到邱明冲觉得自己的肤色在这么暗的光线下应该不会显得太黑。他们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对面。菜单是手写的,毛笔字,写在和纸上。邱明冲翻了两页,大部分菜名他都不认识,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把菜单合上,放回桌上。
“你点吧,你比较会点。”
俞承桐接过菜单,点了几样——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味噌汤,还有一碗白米饭。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着邱明冲。
“你出差这两天,伤口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已经全好了。”
“拆线的地方有没有留疤?”
“有一点,但不明显。”邱明冲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隔着衣服摸到那条细细的疤痕,大概两三厘米长,微微凸起,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俞承桐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俞承桐。”邱明冲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为什么问我喂猫的事?”
俞承桐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邱明冲,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因为我看到你了。”
邱明冲愣住。
“你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去你住的那条巷子附近办点事,”俞承桐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看到你在喂猫。你蹲在墙根,把猫粮倒进一次性餐盒里,三只橘猫围着你。你摸那只最老的猫,跟它说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你在那蹲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
邱明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住院的第三天晚上,伤口还疼得厉害,他实在待不住,偷偷从医院溜出来回了趟家,给大黄他们倒了猫粮。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他,更不会有人把这件事跟俞承桐联系起来。
“你……”邱明冲的声音有些涩,“你来那条巷子办什么事?”
俞承桐看着他,没有回答。菜上来了,服务员把刺身拼盘和烤鳗鱼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请慢用”。俞承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鳗鱼放到邱明冲的碗里。
“先吃饭。”
邱明冲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烤鳗鱼,酱汁在米饭上洇开,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深褐色。他拿起筷子,把那块鳗鱼夹起来咬了一口,表皮焦脆,内里软嫩,酱汁的甜咸在嘴里化开。但他尝不太出味道,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俞承桐刚才那句话——“因为我在那条巷子看到你了。”俞承桐来找过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最不起眼、最不值得被看见的人的时候,俞承桐来过他住的地方,看到他蹲在墙根喂猫,看到他膝盖上沾了灰,看到他在跟一只橘猫说话。
邱明冲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扒进嘴里,吃得很急,像是想用食物堵住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俞承桐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给他碗里添一块鱼或者一勺蛋羹。
“邱明冲。”吃到一半的时候,俞承桐忽然叫他。
邱明冲抬起头。
俞承桐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种很认真、很认真的神情,认真到邱明冲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俞承桐说,“你可以不回答。”
邱明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你问。”
俞承桐沉默了两秒。吧台后面的厨师在切鱼生,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桌上的茶凉了,蒸汽不再升腾。
“你住院那次,被谁捅的?为什么会受伤?”
邱明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筷子慢慢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碟子。刺身拼盘里的三文鱼还剩两片,烤鳗鱼的盘子里只剩下酱汁的痕迹。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俞承桐是医生,他看到那道刀伤的时候,脑子里一定会想——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但他问不出口,大概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大概是因为怕他不愿意说,大概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现在俞承桐问了。
邱明冲舔了舔嘴唇,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紧张。他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喝起来有点苦。
“帮别人做事,”他说,声音不大,“去要账,对方叫了人,被捅了一刀。没伤到要害,运气好。”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被人捅一刀,住院,缝针,出院,继续干活。这些事情对他来说,确实已经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知道俞承桐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一个为了生计去帮人收账的小混混,被人捅了,差点死在路上。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这是他人生中不可回避的、灰扑扑的、他想藏但藏不住的那一面。
俞承桐没有露出惊讶或厌恶的表情。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模样。但邱明冲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你经常做这种工作?”俞承桐问。
“也不是经常。偶尔。来钱快。”邱明冲说,“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房租、药费、生活费,每个月都要钱。修车铺的活来钱慢,有时候周转不开,就接点别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俞承桐,目光落在那两片剩下的三文鱼上,像是在跟那两片鱼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顿了顿,“这种工作不稳定,不安全,不是长久之计。但对我来说,先活下去比较重要。体面的事,等活下去了再说。”
俞承桐没有说话。
日料店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听到模糊的气音在空气里浮动。吧台后面的厨师在切葱,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修车铺的工作,”俞承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邱明冲一个人听的,“你很喜欢吧。修车的时候,你的眼睛会亮。”
邱明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拿起筷子把那两片三文鱼夹起来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俞承桐,”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看到我这种——”他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别人看到我这种在底层混的人,要么看不起,要么同情。你不看不起,也不同情。你就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俞承桐对他的态度。不是俯视,不是平视,也不是仰视。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未在任何人那里感受过的目光。
俞承桐替他接了话。“我就是想了解你。”
这句话不重,不煽情,没有任何修饰。但邱明冲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和上次在面馆一模一样。
他没有弯腰去捡。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副少了一根筷子的筷子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为什么想了解我”,想说“我没什么值得了解的”,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把那根掉落的筷子捡起来,放在桌边,用纸巾把旁边溅出来的酱油擦干净。
“谢谢。”他说。
俞承桐看着他,没有说“谢什么”,没有说“不用谢”,只是安静地等着。
邱明冲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碟子旁边。“我十六岁就开始做这些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那时候刚辍学,什么都不懂,能干什么就干什么。餐馆洗碗,工地搬砖,物流搬货,能赚钱的活都干过。后来有个修车铺的师傅收了我当学徒,学了半年,慢慢就会了。再后来,有个朋友介绍我去清风堂做外围工作。”他顿了顿,“就是那个叶放。”
俞承桐的表情在听到“叶放”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微顿。
“叶放这个人,”邱明冲没有注意到俞承桐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他帮了我很多。我妈生病住院,他帮我垫过医药费。我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他给我介绍了现在的活。他知道我的情况,从来不催我还钱,也从来不觉得我可怜。他这个人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抬起头看了俞承桐一眼。“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觉得我惨。我不是在卖惨。我只是……你问我了,我就说了。”
“我知道。”俞承桐说。
邱明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俞承桐看得很清楚——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呢?”邱明冲问,“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主治医师了,累不累?”
俞承桐想了想。“不累。对我来说,做手术和做数学题差不多,都是解决问题。习惯了就不觉得难。”
“你这个人真的很气人,”邱明冲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什么事情到你手里都变得很简单。学习简单,做手术简单,什么都简单。你不知道我们这种普通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知道。”俞承桐说。
邱明冲愣了一下。
俞承桐没有解释。他拿起茶壶,给邱明冲的空杯子里续上了热茶。茶水冒着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消散。邱明冲看着那杯茶,忽然觉得,俞承桐说的“我知道”,也许是真的知道。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我理解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理解。像两个人隔着一道深渊对望,谁都没有办法跨过去,但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站在对面的样子。这就够了。
买单的时候,邱明冲第一次没有退缩。他从兜里掏出三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桌上,看着俞承桐。“这次我来。你上次请我了。”
俞承桐看着他,没有争。他拿起桌上那张钞票,递给服务员,然后转头看着邱明冲。“那下次我请。”
下次。又是一个下次。邱明冲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跟着俞承桐走出了日料店。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在地上打旋。他站在俞承桐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俞承桐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覆盖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很想去牵那只手。那只握过手术刀的手,那只给他拆过线的手,那只在检查伤口时隔着橡胶手套碰过他皮肤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紧了手机壳里夹着的那张书签,在心里对十五岁的自己说:你看,我们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他主动走过来了。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至少,他们在同一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