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稻穗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进初二（三）班的教室。
    邱明冲趴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脸埋在胳膊里，半睡半醒间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转学生是个Alpha。”
    “真的假的？我们这种乡下学校也会有Alpha来？”
    “我妈说好像是市里来的，家里可有钱了……”
    邱明冲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Alpha不Alpha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Beta，这辈子都不可能闻到什么信息素，那种传说中的信息素压迫、信息素吸引，对他来说跟神话故事差不多。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周领着一个少年走进来的时候，邱明冲刚好打了个哈欠抬起头。
    然后他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卡住了。
    讲台上站着的那个人，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衣料平整得像刚从熨衣板上拿下来的。他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小半个头，肩背笔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那张脸……邱明冲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好看是肯定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吹口哨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本能地不敢大声说话的好看。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全班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邱明冲想了想，不是冷漠，冷漠是有情绪的。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什么东西——他看见了，但他不在乎。
    “大家好，我是俞承桐。”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礼貌到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让人觉得隔着一堵墙。
    邱明冲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的课本翻开了。
    俞承桐被安排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从那天起，邱明冲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他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第一排瞟。
    俞承桐上课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但每次被点名，他都能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把答案说出来，好像那些让其他同学抓耳挠腮的题目，在他看来跟一加一等于二没什么区别。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竞赛题，全班鸦雀无声。俞承桐看了一眼，拿起粉笔，从左边写到右边，步骤清晰得像印刷体。老师愣了半天，说了句“这是标准答案”。
    邱明冲在下面偷偷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嫉妒。他这种学渣，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后来在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忽然想明白了。
    是羡慕。
    是那种走在泥泞里，忽然看见有人在云端行走的羡慕。
    邱明冲从五岁起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注定要在天上的，而他这样的人，能把地上的日子过明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爸欠了一**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要钱。**在镇上服装厂做工，手指头常年缠着创可贴。他从小学开始就要去菜市场帮着搬货，赚十几二十块钱补贴家用。
    而俞承桐那种人，大概从来不需要想这些。
    邱明冲注意到，俞承桐在学校没有朋友。
    不是没人想接近他——恰恰相反，想接近他的人太多了。女生借着借笔记的名义跟他说话，男生想跟他组队打球，甚至连其他年级的人都跑来他们班门口探头探脑。
    但俞承桐对所有示好都只有一种回应：不主动，不拒绝，不延续。
    有人跟他说话，他听着；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开口。课间的时候，他要么看书，要么看着窗外发呆。他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的、温和的、刀枪不入的距离。
    邱明冲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需要跟任何人产生联系。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地觉得有点难过。
    但又觉得自己这难过挺可笑的——人家不缺什么，你替他难过什么？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邱明冲值日完推着自行车出校门，看见俞承桐被五六个高年级的堵在学校转角处的墙根。
    那几个高年级的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为首的叼着烟，下巴抬得老高，正对俞承桐说着什么。邱明冲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只零星听见几个词——“很**啊”“优质Alpha了不起啊”“欠收拾”。
    俞承桐站在墙根处，书包单肩挎着，脸上还是那种什么都没在意的表情。
    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紧张。
    邱明冲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脑子抽了。
    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拳砸在那为首男生的脸上。
    那一声闷响，带着他这些年在菜市场搬货练出来的手劲。
    “干什么呢你们？”邱明冲把俞承桐往身后一挡，回头冲那几个职高生呲了呲牙，“欺负我们学校的人，问过我没有？”
    他那时候还不满十五岁，但已经有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常年在外面跑让他晒出了一身小麦色的皮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那几个职高生虽然比他大一两岁，个头却都不如他。
    打架这种事，邱明冲太熟了。
    三分钟后，那几个职高生骂骂咧咧地走了。
    邱明冲甩了甩发红的指节，转过身，发现俞承桐正看着他。
    夕阳从楼房之间的缝隙漏过来，落在俞承桐的侧脸上，把他浅色的眼珠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没有道谢，也没有慌张，只是看着邱明冲，好像在看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
    邱明冲忽然觉得耳根发热。
    “那个……你没事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没事。”俞承桐说。
    “那就好，”邱明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点，“以后冲哥照着你！”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冲哥？他在说什么啊？他哪来的资格当人家的哥？人家是城里来的优质Alpha，他算哪根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俞承桐看了他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邱明冲，”俞承桐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你手上在流血。”
    邱明冲低头一看，右手的指节确实擦破了一层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哦，这个啊，没事。”他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跨上自行车，“走了啊！”
    然后他蹬着自行车跑了。
    骑出去好远，他才发现自己的耳根还是烫的。
    心脏砰砰砰地跳，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快。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在他身后，俞承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骑得歪歪扭扭远去的背影，片刻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邱明冲把他挡在身后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就攥紧了书包带子。
    不是害怕。从来不是害怕。
    他只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冲出来。
    邱明冲这个人，俞承桐从进教室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高或者壮——虽然这些也确实让人没法不注意。而是因为这个人看他的眼神。
    邱明冲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根本藏不住。
    每次跟他说话，耳朵尖会红。每次跟他对视，目光会迅速撇开，假装在看窗户、看黑板、看天花板，就是不看他的脸。上课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道从最后一排投过来的视线，热热的、笨拙的、毫无自觉的。
    俞承桐见过太多喜欢他的人了。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直白的、含蓄的、热情的、小心翼翼的。
    但邱明冲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奇怪”的。
    一个一米八几的小麦色皮肤的打架王，动不动就说“冲哥罩你”的这种家伙，看他的时候居然会红耳朵？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俞承桐觉得……怎么说呢，有点意思。
    像是把一头小豹子的脸按进了桃花瓣里。
    不搭，但意外的有趣。
    俞承桐弯了弯嘴角，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来接他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这位少爷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车窗外，乡间的路在暮色里延伸向远方。
    俞承桐靠着座椅，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刚才那个画面：邱明冲站在他面前，指节上还流着血，却挺着胸膛说“以后冲哥照着你”。
    ……傻得要命。
    但那个画面卡在脑海里，赶不走。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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