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明冲是在周三上午接到二当家电话的。他当时正蹲在修车铺门口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根油条，大黄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油条。他把油条掰了一小截扔给大黄，大黄叼着跑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擦了擦手，接起来。
    “邱明冲，周六有没有空？”二当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一贯的从容。
    邱明冲咬了一口油条，含混地说：“有空，什么事？”
    “隔壁市有一批货，你帮我看看。机车的，大概十几台，都是进口的二手改装车。那边的人报价偏高，我需要你帮我评估一下实际价值。周六去，当天回不来，住一晚，周日回来。”
    邱明冲嚼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周六。住一晚。周日回来。他忽然想起俞承桐上周说过的话——“下周有一天我轮休”。具体是哪一天，俞承桐还没告诉他。如果是周六或者周日——
    “怎么了？不方便？”二当家见他没吭声，问了一句。
    “没有。方便。”邱明冲说。他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几点出发？”
    “早上七点，我去接你。叶放也去。”
    “行。”
    挂了电话，邱明冲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修车铺对面那堵爬满了爬墙虎的墙发呆。他还没跟俞承桐约好具体的时间。上周俞承桐只说“到时候联系你”，之后他们每天都有短信往来，但都是些日常琐碎的内容——俞承桐发食堂的饭菜，他发大黄的照片；俞承桐说他今天做了一台手术，他说他今天修好了一辆化油器出了问题的老车。谁都没再提“那天”具体是哪一天，好像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邱明冲打开和俞承桐的聊天记录，看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你这周轮休是哪一天？”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把粥碗和碟子收进屋里。洗好碗出来，手机震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水，点开看。
    “周六。”
    邱明冲盯着这两个字，站在修车铺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腹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周六。二当家让他周六出差，也是周六。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他应该怎么跟俞承桐说？说“我有事去不了”？说“下次吧”？说“对不起”？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老刘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站那儿当门神呢”，又缩回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周六我有事，要出趟差，去隔壁市。对不起。”打完“对不起”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又没有答应俞承桐什么，他们只是说要“到时候联系”，没有定死是哪一天。他没有爽约，因为他根本没有约。但他就是觉得对不起。好像辜负了什么，好像让人家等了半天，结果他放了人家鸽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过去好几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俞承桐的回复来了。“没关系。去几天？”
    邱明冲看着“没关系”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俞承桐没有问他去干什么，没有问跟谁去，只是问“去几天”。这种克制的、不越界的关心，让他觉得温暖，又觉得心酸。
    “周六早上走，周日回来。”
    “那周日晚上呢？有空吗？”
    邱明冲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俞承桐没有把这次邀约取消，而是把它往后推了一天。他愿意等。这个词又一次闯进邱明冲的脑海里，撞得他胸口发紧。
    “周日晚上应该有。我回来之后联系你。”
    “好。路上注意安全。”
    邱明冲看着最后这六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二当家说的“住一晚”，想起叶放也去，想起那些他要去评估的十几台机车。他不确定自己周日几点能回来，不确定到时候还有没有精力和状态去赴约。但他答应了。因为他不想再拒绝了。他已经拒绝了俞承桐一次——虽然是不得已的——他不想拒绝第二次。
    周六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邱明冲拎着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帆布包站在巷口等车，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大概在奇怪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乖乖的，明天就回来了。”
    六点四十五分，二当家的车到了。这次开车的不是叶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司机。叶放坐在副驾驶，二当家一个人坐在后座。邱明冲拉开后座的门，弯腰坐进去。二当家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周身那股檀木似的信息素气味比平时浓了一些。
    “吃早饭了吗？”二当家问他。
    “还没。”
    二当家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邱明冲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面包还是温热的。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喝起来苦得要命，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这是他今天需要的——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今天不能赴约的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他是在给二当家干活，二当家待他不薄，这笔差事的报酬够他两个月的生活费。他应该专心，应该认真，应该把这批货的价值评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今天没有出差，他现在应该在做什么？俞承桐会带他去哪里？他们会说什么？俞承桐今天穿什么衣服？
    他把空咖啡杯捏扁，塞进了纸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里很安静，二当家在翻看一份文件，叶放在副驾驶刷手机。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丘陵。邱明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想了。你现在在工作。专心。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隔壁市。一个工业园区里，有一间巨大的仓库，铁皮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二当家的车停在仓库门口，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地跟二当家握手寒暄。邱明冲跟在后面，进了仓库。日光灯一排排亮起来，照亮了停在里面的十几台机车。邱明冲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第一台开始扫过去——川崎、本田、雅马哈、杜卡迪，每一台都是经典的改装车型，有些甚至可以说是收藏级别的。他的眼睛慢慢亮了，那是他在面对真正的好车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蹲下来，看一台川崎Z1的发动机编号，手指轻轻抚过气缸盖上的铭牌。他站起来，跨坐上去试了试车把的高度和座椅的倾斜角度，又下车蹲下去看悬挂系统的改装情况。他看得认真，看得仔细，每台车都看了不止一遍，甚至拿出随身带的小手电筒照了照那些不容易看到的角落。
    二当家站在旁边，看着他工作，没有出声打扰。
    “怎么样？”过了快一个小时，二当家才开口。
    邱明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对二当家说：“车是好车，但报价至少高了百分之二十。这台Z1的发动机虽然原装，但里程表被调过，实际公里数应该在五万以上。那边那台杜卡迪，前叉有渗油的痕迹，说明保养得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好。整体来说，这批车的实际价值大概在他们报价的八成左右。”
    二当家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过身，重新跟那个中年男人谈了起来。邱明冲退到一边，站在仓库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俞承桐的消息。“出发了吗？”
    发消息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他还在路上的时候。他没看到。他赶紧回了一条：“到了。在干活。”发完之后他觉得“在干活”这三个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看的都是好车，川崎Z1，杜卡迪，有一台本田CB750的保养状态很好。”
    俞承桐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喜欢哪台？”
    邱明冲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看车的时候，想的是发动机编号对不对、悬挂系统的改装合不合理、这台车值多少钱。他很少想“我喜欢哪台”。因为喜欢这个词太奢侈了。喜欢的东西不一定买得起，买得起也不一定养得起。但俞承桐问他“你喜欢哪台”，好像他喜欢哪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好像他的喜欢本身就值得被问、被听、被记住。
    “那台本田CB750吧。老车，但保养得好，骑着应该很舒服。”他回。
    “等你看完这批货，跟我说说你最喜欢的那台。”
    邱明冲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他靠在仓库的墙上，秋日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又走回了仓库，重新蹲在那台本田CB750旁边，仔细地、慢慢地看它的每一个细节。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它的价值，而是在看它本来的样子——油箱的弧线，座椅的皮纹，发动机运转时那种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他想，等回去之后，他要跟俞承桐好好说说这台车。说说它为什么好，好在哪里，骑起来是什么感觉。他要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说给俞承桐听，就像往那个瓶子里继续扔石子。石子越来越多了，瓶子也越来越重了。但他不想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