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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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在创意园区外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他们面对面坐着,两碗热汤面摆在面前,热气蒸腾。邱明冲拿起筷子,又放下来,抬头看了俞承桐一眼。俞承桐正在低头搅动碗里的面条,白毛衣的袖口微微上挽,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手表。
“俞承桐。”邱明冲叫他。
俞承桐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约我出来?”
话问出口的瞬间,邱明冲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像是把两个人都逼到了墙角,没有退路。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面条,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俞承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面馆里嘈杂的声音——老板的吆喝、食客的交谈、碗筷的碰撞——忽然都变得很远很远。
“因为我想见你。”俞承桐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邱明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落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筷子,弯腰的时候,眼前忽然模糊了。不是眼泪,他告诉自己。是热气熏的。一定是热气。
他捡起筷子,直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耳朵红得像烧着了一样。
俞承桐看着他,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我开玩笑的”,没有做任何收回那句话的事情。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邱明冲的耳朵慢慢恢复正常颜色。
面馆外面,阳光正好。十月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
那碗面,邱明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他的筷子掉了之后,服务员递了一双新的过来,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把面条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尝不出咸淡,也尝不出滋味,只觉得那碗面烫得厉害,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热气。不是因为面烫。是因为俞承桐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想见你。四个字,每个字都是单音节,说出来不超过两秒钟,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落在他心上,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水花四溅,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想问“你什么意思”,但他不敢。他怕俞承桐说“就是字面意思”——那然后呢?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局面。他十五岁的时候喜欢俞承桐,喜欢了一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偷偷地看、偷偷地藏、偷偷地在心里描摹那个人的样子。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俞承桐会主动说“我想见你”。这四个字不在他的剧本里,不在他的任何想象里。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
他低着头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端起碗的时候,碗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通红的耳尖。
“吃好了?”俞承桐问。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沿上,跟初中时在食堂吃饭的习惯一模一样。
“嗯。”邱明冲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桌上。他注意到俞承桐的纸巾总是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所以他也有意识地叠了一下,虽然叠得歪歪扭扭,但比揉成一团要好一些。
俞承桐买了单。邱明冲这次没有争。他站在面馆门口等俞承桐出来,午后的阳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中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缝隙。
“送你回去?”俞承桐把车钥匙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钥匙扣上的皮革纹路。
邱明冲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这么快就跟俞承桐分开。他想在俞承桐身边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在车里坐着,不说话,也好。他点了点头,跟着俞承桐往停车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的时候更安静。来的时候他们至少还聊了几句伤口恢复的情况,现在连这个话题都没了。邱明冲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那个书店的纸袋,指腹在纸袋的提手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俞承桐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姿态和做手术时一样从容。但他的拇指偶尔会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一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在想着什么。
车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邱明冲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他说,“今天……谢谢你。书也是。”
“不用谢。”俞承桐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邱明冲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方向盘上俞承桐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洗了头刮了胡子,但没有剪指甲。他默默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那我先走了。”邱明冲推开车门,一条腿迈了出去。
“邱明冲。”
他转过头。
俞承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伤口还是注意点,别大意。”
“知道了。”邱明冲说。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拎着纸袋往巷子里走了几步。他本想直接走进去不回头,但走到第三根电线杆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了头。黑色SUV还停在槐树下,车窗没关,俞承桐坐在驾驶座上,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四目相对的瞬间,邱明冲的耳朵又烧了起来。他仓皇地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进了楼道里。楼梯间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他摸着墙壁往上走,心跳比爬楼梯的声音还大。他进了屋,把纸袋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书拿出来,捧在手里翻了翻。书页是新的,有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他翻到扉页,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印章,干干净净。但他觉得这本书好像在自动散发着某种光芒,把整间昏暗的出租屋都照亮了一些。
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俞承桐的声音——“因为我想见你。”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只受了伤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小动物。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反应。他应该高兴,应该欣喜若狂,应该原地跳三圈然后给全世界打电话宣布这个好消息。但他没有。他只觉得慌。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慌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因为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俞承桐那样的人会想见他。他想见俞承桐,是因为俞承桐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最聪明、最好看、最干净、最遥不可及。但俞承桐想见他,是因为什么?他有什么值得俞承桐想见的?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学历,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连一件没有胶水痕迹的衣服都找不出来。他在修车铺里钻在车底下的样子,跟俞承桐站在手术台前穿着白大褂的样子,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忽然想起老刘说的那句话——“看着不像跟你一个世界的。”不是恶意,是事实。他跟俞承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俞承桐大概只是一时兴起,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意思,想接触接触。等新鲜劲过了,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把他重新丢回这条破巷子、这间出租屋、这摊永远修不完的破车中间。到时候他怎么办?他已经被那只手拉起来过了,再被丢下去,会比从来没有被拉起来过更疼。
邱明冲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坐起身,看着窗外。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有一个女人在楼下收被子,把棉被拍得砰砰响。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成一面帆。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日常、那么烟火气。只有他一个人的心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像一艘被暴风雨打翻了的小船,怎么都翻不过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俞承桐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总算让那股燥热消退了一些。他靠着厨房的灶台,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走过去拿起来。“到家了?”俞承桐发来的。
“到了。”
“今天早点休息,伤口刚拆线,别太累。”
邱明冲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想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钟,俞承桐又发了一条:“那本机车改装的书,里面有一章讲悬挂系统的,你看完如果觉得有用,我下次再帮你找找同系列的。”
下次。这个词让邱明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捧着手机,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下次”意味着俞承桐还想约他出去,意味着今天不是唯一的一次,意味着——他不敢往下想了。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觉得这个“好”字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穿的白毛衣很好看。”
打完这行字的瞬间,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足足五秒钟。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不是一个会夸人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对着俞承桐说出这种话的人。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表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点了发送——因为他怕自己再犹豫一秒就会把它删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耳根烧得像被火烤过。他觉得自己完了。他怎么会发出这种话?俞承桐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轻浮?会觉得他恶心?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手机。
“谢谢。”俞承桐说。
就两个字。但邱明冲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酸。谢谢。不是“你也是”,不是“你也不错”,不是任何一种对他外貌的评价或回应。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谢谢”。这个“谢谢”让他觉得安心,因为俞承桐没有敷衍他,也没有迎合他。俞承桐只是接受了他的夸奖,然后说谢谢。很得体,很俞承桐。
邱明冲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显示着和俞承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话停留在“谢谢”。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屋里的猫在叫,大概是饿了。他该去喂猫了。他该去给自己煮碗面了。他该去洗澡了。他该做的事情很多,但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在这里,把那个“谢谢”再回味一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的那只蝴蝶还在扇翅膀。从十五岁扇到二十五岁,扇了整整十年。他以为它会累,会倦,会自己停下来。但它没有。它不但没有停,还越扇越用力,越扇越起劲,像一个终于等到了春天的、不知疲倦的、傻乎乎的信使,在告诉他——你看,你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虽然他还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是开始,还是结束;是靠近,还是又一次的远离。但他愿意等。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