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查房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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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明冲是在一阵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偏过头,看到了窗外的天色。灰蓝色的,像是凌晨四五点钟的光线,不亮不暗,把整个病房笼罩在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色调里。
    他躺了几秒钟,意识慢慢回笼。
    肚子被人捅了一刀。他记起来了。去收账的时候,对方叫了人,他寡不敌众,但好歹是把钱拿回来了。后来呢?好像是阿杰把他送去了医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层,隐隐透出碘伏的黄色。
    疼。
    但他能忍。
    邱明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腰腹刚一用力,伤口处的疼痛就像电流一样蹿上来,逼得他闷哼一声,又重新躺了回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邱明冲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邱明冲认得那个声音。不是因为他跟这个声音的主人说过多少话——恰恰相反,他们说过的话少得可怜。而是因为这个声音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太多次,多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音色、音调、以及每句话末尾那种微微下沉的尾音。
    他缓缓转过头。
    俞承桐站在床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和一个小手电筒。他比初中时更高了,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加利落分明。那双浅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邱明冲注意到,俞承桐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得很紧,把布料都攥出了皱褶。
    邱明冲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第二反应是——他的耳朵肯定红了。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从耳根开始蔓延的热度,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怎么都灭不掉。
    “你……”邱明冲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这儿的医生?”
    俞承桐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
    “光华医院,外科主治医师,俞承桐。”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的伤口是我处理的,缝了四针,住院观察两天。”
    邱明冲愣在那里,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俞承桐。
    光华医院。
    外科主治医师。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他能理解的画面。
    俞承桐——那个他初中暗恋了整整一年的人——现在站在他的病床前,穿着白大褂,说他的伤口是自己缝的。
    他的伤口。
    在腹部。
    也就是说,俞承桐看到了他的——
    邱明冲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连胸口都开始发烫。他想起了自己的T恤被剪开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腹部那些因为常年搬重物和修车练出来的肌肉,想起了那些因为打架留下的旧伤疤。
    俞承桐全看到了。
    全部都看到了。
    “你……那个……”邱明冲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捋不直。他索性闭上了嘴,把脸偏向窗户那一侧,不去看俞承桐。
    他的耳尖在晨光里红得像要烧起来。
    俞承桐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通红的耳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五年了,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失态、紧张、语无伦次。但没有一个人的反应让他觉得……可爱。
    邱明冲的反应,让他觉得可爱。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昨晚那个栗色头发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
    “哟,醒了?”叶放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邱明冲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昨晚你可吓死我了,流了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得交代了。”
    “闭嘴吧你。”邱明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叶放笑了笑,转头看向俞承桐,上下打量了一眼。
    “医生,谢谢啊。”他伸出手,“我叫叶放,是明冲的朋友。他这伤没什么大问题吧?”
    俞承桐低头看了一眼叶放伸过来的手,停了一秒,才伸手握了一下。
    “俞承桐。”他说,“注意伤口别沾水,明天换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邱明冲,转身走出了病房。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的手又插回了口袋里,攥紧了。
    叶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病房里,叶放拧开豆浆的盖子,递到邱明冲面前。
    “喝点,暖暖胃。你昨晚流了不少血,脸色都不对了。”
    邱明冲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那个医生,”叶放一边拆包子的塑料袋一边随口说,“你们认识?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邱明冲差点被豆浆呛到。
    “什么眼神不对?”他的声音高了半度,“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叶放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那他昨晚大半夜跑来你病房干嘛?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护士站的记录,昨晚两点多他查过一次房。”
    邱明冲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两点多。
    俞承桐两点多来看过他。
    为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信。那个答案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不配拥有。
    “行了,别问了。”邱明冲把豆浆喝完,把空杯递给叶放,“帮我个忙,把我手机拿来。”
    叶放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他的手机,递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手机壳——一个用了很久的透明壳,边角已经发黄了,手机壳和机身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只露出一个边角,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这手机壳里夹的什么?”叶放随口问了一句。
    邱明冲动作一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被子上面。
    “没什么。”
    他语气很淡,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纸片上只有四个字。
    他看了十年。
    天道酬勤。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俞承桐带着实习医生来查房。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一个拿着病历夹,一个推着换药车。他每到一个病床前都会停下来,语气平淡地问几句情况,然后做简单的检查,再给身后的实习医生讲解几句。
    邱明冲躺在靠窗的床上,远远地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从十五岁起就有这个毛病——只要俞承桐靠近他,他的心脏就会像疯了一样地跳,跳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响。
    “三床,邱明冲。”俞承桐走到他床边,拿起病历夹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伤口疼吗?”
    邱明冲看着他,张了张嘴。
    那双浅色的眼睛正对着他,没有穿白大褂时的那种距离感,但也没有七年前那种全然漠然的冷淡。那里面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还好。”邱明冲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俞承桐把病历夹递给身后的实习医生,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检查他腹部的纱布。他的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凉凉的。
    邱明冲绷紧了腹肌,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只手。
    “没有渗血,没有红肿,恢复得不错。”俞承桐直起身,对身后的实习医生说,“腹部刀刺伤术后第一天,注意观察有无感染迹象,明天换药的时候看一下伤口愈合情况。”
    实习医生在病历夹上刷刷地记着。
    俞承桐说完这些,按理应该去下一个病床了。但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邱明冲,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邱明冲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又红了。
    他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想起自己租住的巷子口也有几只流浪猫,每天早晚都会蹲在垃圾桶旁边等他喂食。他已经两天没回去了,不知道那些猫有没有饿着。
    “邱明冲。”
    俞承桐叫他名字的声音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俞承桐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松动的痕迹。
    “好好休息。”俞承桐说。
    然后他走了。
    邱明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俞承桐检查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那种凉凉的触感好像还留在上面。
    邱明冲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被子下面,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觉得自己完了。
    十年前完了,十年后还是完了。
    只要俞承桐出现,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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