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雪松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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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持续了四十分钟。
俞承桐缝完最后一针,放下器械的时候,手已经稳了。专业素养最终压过了那股莫名其妙的潮水,他在无影灯下恢复了应有的冷静和精准,每一针都缝得规整漂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他知道,这四十分钟里,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雪松的气息一直在往外渗,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他不得不反复地、刻意地把它压回去。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不能让病床上这个人发现。
“俞医生,缝好了?”护士小周探头进来。
“嗯。送病房观察,明天早上查房再看。”俞承桐脱下沾了血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家属在哪儿?”
“在外面走廊等着呢,一个男的,说是他朋友。”
俞承桐推开清创室的门,走廊的白色灯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染成深栗色,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门响,那人抬起头,站了起来。
“医生,邱明冲怎么样?”他走过来,语气不算急切但也不敷衍,像是对朋友的伤势有一定程度的担心但还不到恐慌的地步。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脏器,缝了四针,住院观察两天没有感染就可以出院。”俞承桐公事公办地说,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那就好。”栗色头发的男人松了口气,往清创室里看了一眼,“他现在能进去看吗?”
“麻醉还没过,等他醒了再说。”俞承桐顿了顿,“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那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然后又补了一句,“从小一块长大的。”
俞承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进医生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邱明冲的电子病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点开了“个人信息”那一栏。
邱明冲,男,二十五岁。
籍贯、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叶放。
不是家属,不是父母。
叶放。
那个栗色头发的男人。
俞承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无影灯下看到的画面——邱明冲紧闭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头,小麦色**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还有从剪开的T恤领口露出来的锁骨。
跟十五岁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邱明冲虽然高、虽然壮,但身上还是少年的轮廓,肩膀没有现在这么宽,腰没有现在这么窄,肌肉的线条没有现在这么分明。
他长成了一个男人。
一个让俞承桐在手术台前差点失控的男人。
俞承桐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上百台手术,缝过上千条伤口,从来不会抖。
但在无影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它们抖了。
因为邱明冲。
因为一个十年没见的人。
因为一个当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傻乎乎的、红着耳朵尖说“以后冲哥照着你”的Beta。
俞承桐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自己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在想一件事情,一件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想的事情。
但现在,它自己跳出来了,摁都摁不回去。
他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人?
初三那年他告诉自己,会忘掉的。
高中三年,他告诉自己,已经忘掉了。
大学、读研、读博,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乡下初中,再也没有想起过那间漏风的教室,再也没有想起过那张笑起来有点傻的脸。
一次都没有。
——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说法。
但现在,邱明冲躺在他的手术台上,他立刻就知道那是谁。不是犹豫,不是怀疑,是看见的第一秒就知道了。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个开关,邱明冲这三个字一亮起来,整间屋子都亮了。
这不是“没有忘记”。
这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俞承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值班护士来敲门问他要不要去休息,他才站起来,慢慢走到病房区。
邱明冲被安排在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俞承桐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另外两张床上的病人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靠窗的床边。
邱明冲还在昏迷,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的头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肤色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俞承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寸头。比他印象中的肤色更深了一些,可能是常年在外面跑晒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在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俞承桐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移开,落到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比十年前更大了,骨节更粗了,指节上多了几处茧子和伤疤。虎口处有一个圆形的疤痕,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俞承桐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邱明冲的脸上。
这个人,这十年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站在床边,像一棵沉默的树,把影子投在那个人的身上。
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才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值班护士小周正好经过,看到他从病房里出来,有些意外:“俞医生?那个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俞承桐说,“例行查房。”
小周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回到护士站的时候,跟夜班的同事随口说了一句:“俞医生这个人工作真认真,大半夜的还去查房。”
同事笑了笑:“人家博士后,能一样吗?”
小周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俞承桐回到值班室后,没有睡觉。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目光很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邱明冲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想起那个**eta打完架,甩着流血的手说“以后冲哥照着你”。想起春游那天,那只从高处伸下来的、热得发烫的手。想起那本旧书摊上买来的竞赛题集,和扉页上那行丑到不忍直视的字。
“生日快乐。——邱明冲”
“这本书有点难,但你应该都会。”
他当时没有说谢谢。
十年了,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过。
俞承桐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的信息素又开始往外渗了,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地漏。雪松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冷冽的、清苦的、压抑了很久的味道。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从青春期分化成Alpha以来,他的信息素就一直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他不需要释放信息素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也不需要靠信息素去压制谁。他的能力、家世、长相,已经足够让他在任何场合都站在最前面。
但今晚,他的信息素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
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事,一件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承认的事。
他对邱明冲有反应。
不是怀念,不是内疚,不是“好久不见”的感慨。
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可否认的——**。
俞承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管。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困惑,不是抗拒,甚至不是恐惧。
是一种……认命。
像是一个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明天早上查房的时候,邱明冲应该已经醒了。
到时候他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
“你的伤口是我缝的”?
俞承桐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这么不确定过。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