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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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俞承桐的书桌抽屉里多了一本竞赛题集,但书桌的主人一上午都没有翻开它。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在等。
等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子男生走进教室,等那道热热的、笨拙的、藏都藏不住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等他红着耳朵尖说一句不着调的话。
第一节课,邱明冲的座位是空的。
俞承桐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
第二节课,还是空的。
课间的时候,他经过邱明冲的座位,看到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文具盒,连那个用别针别住带子的旧书包都不在。桌面被值日生擦过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李磊趴在旁边睡觉,被俞承桐叫醒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在这所学校读了两年,俞承桐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
“邱明冲呢?”
李磊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不知道啊,早上就没见他来。可能是迟到了吧。”
俞承桐没再问,转身走了。
但到了下午,他开始觉得不对。
他去找了班主任老周。老周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
“俞承桐?有事?”
“周老师,邱明冲今天没来上学。”
老周放下红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成年人面对麻烦事时特有的疲惫。
“他家里有点事,暂时来不了了。”老周说得含糊,“你跟他关系好?”
“……不是。”俞承桐说,“他坐我后面,我随口问一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俞承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末的风已经很热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闷闷的潮气。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来跑去,叫声、笑声、哨子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把书签忘在教室里,邱明冲值日。
他没有证据证明是邱明冲拿的。但那天之后,那张书签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张书签而已。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值什么的。
他在走廊上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教室,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邱明冲辍学的消息在班里传开的时候,反应并不大。他是那种存在感很强但影响力很小的学生——大家知道他,但没有人真正跟他走得近。几个男生说了几句“可惜了,打架还少个人”,几个女生叹了口气,然后一切照旧。
倒是李磊趴在桌上闷了一整天,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俞承桐什么都没有说。
他照常上课,照常做竞赛题,照常考第一名。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不差一分一毫。
但老周注意到,这个最省心的学生最近上课时会走神。
不是那种困了累了走神,而是眼睛看着黑板,瞳孔的焦点却不知道落在哪里。老周叫了他两次名字,他都要过一两秒才反应过来。
“俞承桐,身体不舒服?”
“没有。”他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六月的某天,俞承桐让司机绕路,经过邱明冲家的那条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不知道邱明冲住在哪一栋房子里。他只是让司机从那条街开过去,慢慢开,车窗摇下来,他用眼睛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有一些人家门口贴着封条。
他不知道哪一家是邱明冲的。
但他看到有一个女人蹲在路边,面前堆着几个编织袋,像是在等车。那个女人瘦得像纸片人,脸色蜡黄,头发花白了大半,看起来不像三十多岁,倒像五十多岁。
一个高个子男孩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扛着一个大编织袋,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把袋子放到那女人身边。
那个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的锁骨像两道山脊。
他没有看到俞承桐。
因为俞承桐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就开口对司机说了两个字:“走吧。”
车子从那条街上驶过去,后视镜里,那个扛着编织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融进了六月的暑气里。
俞承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指尖凉凉的。
他想起春游那天,邱明冲握着他的手,手心很热。
那点热度,他当时觉得烫。
现在他觉得冷。
初三那年,俞承桐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消息传到乡下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他本来就是那种注定要去更大地方的人,这所学校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
走的那天,他收拾好行李,站在校门口等车。
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乡间小路变成国道,从国道变成高速公路,两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楼房和工厂。他靠着车窗,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竞赛题集,翻开扉页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旧书摊上买来的竞赛题集,和扉页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本书现在放在他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它带走。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觉得——
他觉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红着耳朵尖说“以后冲哥照着你”的人,那个在陡坡上向他伸出手来的人,那个用三块五买了一本旧书当生日礼物的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而他会把这个人忘掉的。
一定会的。